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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VS刘汀:文艺是标签,还是作品

来源:现代快报 | 李黎 刘汀  2019年05月15日07:55

回力鞋、帆布包、虚焦的照片、花丛中的书、背影、围巾、挂件、手写体……文艺青年,一度是“小清新”“小资”的代名词,一度又遭“吐槽”,原因是,他们给人一种回避现实、畏惧竞争的感受,不能发现现实里的残酷之处,有种厌倦的心态、粉饰的状态和冷眼旁观的冷漠,用所谓的文艺性去遮蔽、取代这个社会中的现实性。所以,当一些人以“反文艺青年”的姿态混迹文艺青年大本营豆瓣时,却意外收获了大批拥趸,成为一种新的“文艺范儿”。

——编者

随着技术、媒体、传播和创作等事物的蓬勃发展,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文艺复兴”的浪潮,哪怕仅仅是消费,较之以往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十年前谁能想到一部电影可以数十亿票房?当时的电影院几乎都改为他用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文艺青年这个词汇不断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说“文艺青年”越来越大众,似乎过于乐观,说这个词依旧小众,似乎也不符合事实,毕竟,任何一个你遇到的人,在特定时间里都有一颗文艺的心。

“文艺青年”在不断变化中构造自身

李黎:刘汀你好,你在文章里说,作家赵志明以反文艺青年的形象混迹在豆瓣,颠覆了人们对文艺青年的想象。显然,你对文艺青年和反文艺青年都很了解,并且把他们视作相对对立的事物。

刘汀:首先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对文艺青年这个话题做一个对谈。其实,文艺青年这个词的内涵和外延一直是变动的,并没有一个标准定义的文艺青年,所有贴在这个词上的标签都带有即时性和策略考虑,豆瓣要给自己形象定位,很多年轻人试图依靠一种风潮,媒体人渴望找到兴趣爆点……跟这个时代所有的流行词(或以反流行的面目出现的)一样,文艺青年这个概念也是在不断变化中“构造”自身的。

李黎:以前我非常不喜欢别人称呼我为文艺青年,因为其中透露出两种情绪,一是我之于职业的文艺,是业余的、玩票的、边缘的,甚至短暂的;二是透露出一种异类的感觉,似乎我是主流之外的什么人,需要特殊关照或者忽略。刘汀你觉得你自己是文艺青年吗?如果别人用这个称谓来形容你,你有什么样的情绪?

刘汀:我对这个词一直以来都是比较平和的心态,无论是以之来称谓我,还是偶尔被贴上其他类似的标签,我都不是很在意。这可能源于我首先对于所有的“话语”都缺少确凿的信任感,因为很多我们个人的认知、情感甚至现实,都是在讨论和都是被“询唤”出来的。细想一下,我的小说和随笔中大概有近十篇东西,都试图触碰类似的话题。我有几年特别感兴趣人们日常所见的那些词语、概念、观念,到底是如何发生、传播、流变和对日常生活发挥作用的。所以说,我对任何被赋予的标签都接受(当然不是认同)。但我能理解你的两种反感,因为它涉及到我们内心的自我定位,涉及到我们如何确认自己和整个社会之间的关系。

李黎:非常有趣的是,在四十岁上下这个年龄,我突然不仅不排斥文艺青年,而且有些向往。豆瓣上的图书电影,但凡觉得不错的我都会打五星,不像一些人极为吝啬给高分。我的理解是,这个社会需要文艺,需要投身文艺的人。多年前,我和高中同学一起吃饭,他们大多数在金融系统,结果整个饭局完全围绕房产展开,兼顾理财和汽车。那是一种极端压抑的氛围,人以数分,大概这也是让我非常倾向文艺的一个现实刺激吧。这个世界不会变成人人都是文艺青年,但有可能变成人人都是某些事物的附庸,由此特别需要文艺的人和文艺的时刻。在你的经历中,最为远离文艺、生活中充满“现实题材”的时刻是什么?

刘汀:很明显你的高中同学比我的高中同学混得好多了,我的高中同学绝大多数都没读大学,现在在老家做小生意、当小公务员甚至失业。文艺在一个大的范围内,其实也是一种社会分工。我整个人的成长经历,没有一样是能算做文艺,出生在乡村,高考复读好几年,终于考中大学,整个大学期间靠助学贷款和不断打各种短工才毕业,然后上研究生,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工作几年又读博士,跟我周围的人没什么大区别。不一样的是,这一切人所共有的经历可能会变成我的文字,我可以用诗歌、散文甚至小说的方式去重述所有的个体经验,我可以制造自己的分身,可以穿越回少年时代,可以弥补或制造当年的遗憾,而这种行为则会被看成是“文艺的”。因此,我会认为我全部的日常生活都不文艺,都是“现实题材”,文艺只在我的文字里。

我们有时过于本位主义的,总是站在一个非常小的立场上来理解事物,如果真的说文艺青年,那些生活在乡村、小镇的年轻人,同样都有文艺时刻,他们会踟蹰彷徨在午夜的街头,会偶尔对月亮发出感慨,会跟心爱的姑娘醉后哭泣,会唱几首流行的或小众的歌,这跟城里人去烛光晚餐、听音乐会、参加各种沙龙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并没有,人类的心理结构在根本上几千年来并无变化。

文艺不是小资,而是一系列视觉符号

李黎:回想这么多年,我始终和文艺青年隔一层,因为文艺青年总是被和小资情调联系在一起。有一次,一群人去八卦洲游玩,大部分人拍照、远眺,但有一位朋友,捡了一把枯枝带了回去,并且插在家里的花瓶里。那个照片让我觉得在文艺这条路上,我的段位确实很低,而那位朋友完全谈不上小资,他经济条件可谓窘迫。所以我修正了我的观点,文艺不是小资,而是一系列的标志性事物和视觉符号,回力鞋、帆布包、虚焦的照片、花丛中的书、背影、围巾、挂件、手写体……这么理解有没有问题?

刘汀:有关文艺青年,你提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小资。小资,小布尔乔亚,这个词语在中国的历史和现实生活中扮演过非常特殊的角色,曾一度被消失,现在又重新复活了,但是已经跟原来很不相同。我个人的理解是,不管是文艺还是小资,或者小清新,作为一种个人生活方式都无可厚非,非常正常,这是我们的时代发展到这一个阶段所必然出现的东西;但是在另一个更宏观的文化语境里来看,我们又有必要去探究和警惕所谓的文艺、小资生活方式,到底是来源于我们个人自然的生活、精神需要,还是来源于商业营销、媒体宣传的塑造。你提到的那些标志事物和视觉符号,几乎都附带着这两者的影子,而影子有时是会侵占真身的。

李黎:影子有时是会侵占真身,这句话非常厉害。我反思过,一方面有文艺倾向,又真不喜欢文艺青年这个词汇,首先它是一个被动的位置,属于文艺领域的消费者而非作者,有一种拿别人的创作成果来自我修饰的属性,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文艺青年给人一种回避现实、畏惧竞争的感受,不能发现现实里的残酷之处,有种厌倦的心态、粉饰的状态和冷眼旁观的冷漠。我看你几篇非虚构的作品,非常震撼,“直面人生”,感觉你对文艺青年的某些状态也不会容忍。

刘汀:是的,这正是我想接着上一个问题说的。我从任何意义上都不反对文艺青年,但又必须说,我反对因此去取消甚至去嘲笑深刻化,或者说是用所谓的文艺性去遮蔽、取代这个社会中的现实性。文艺青年的生活方式,更多的是指向一种内在的、自我的感召(这也是一种意识形态),但人存在于群体社会之中,应该具有相当的责任感。我们今天谈论的这些,其实在学术领域已经有非常多的大牛深入分析过了,我非常喜欢看这类文章,它们能帮我们穿透很多迷雾。我还想说,具有一定话语权的人是有责任去辨别、理清、宣扬一些真正的认识和思考,而不是随波逐流甚至推波助澜,我们作为写作者,不管写得怎样,总是要比大多数人有表达观点的空间。所以,如果说我有不容忍,我只是不愿意容忍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那些以高尚为名却行利益之实的人。

假“文艺”之名,行商业营销之实

李黎:你刚才涉及到了深层次的问题,但我们还是回到表象,就是“影子”上来吧。文艺青年有种黑洞效应,吸纳它需要的任何人,古往今来的大家或者另类都被算作文艺青年。可以说文艺青年有一种特别自成体系的“误读”,在误读中逐渐变得强大。可以看出,文艺青年因为误读的广泛存在而很难有实际上的交流,更多是外在符合的彼此认同,那么这个概念算一种避风港吗?

刘汀:我们回到了开头谈论的概念层面上来了。这世界的所有话语都是一样,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是为了解决某种现实问题,但一旦它出现,它也就走上了被不同的人使用的命运。因此,所有的误读都不是无心之误,而是有心之读,就像刚才提到的“小资”这个词,它在历史中被当做一种意识形态的生活表征而使用,但在今天这个年代又被商业宣传渗透。它既是避风港,又是投名状。

李黎:确实如此,最后,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反文艺青年们混迹于文艺气氛浓郁的豆瓣,一定是被人感受到了什么,才不仅不被排斥,而且很受其中一部分人欢迎,而这一部分,或许就是狭义的文艺青年所缺乏和期待的,保不齐是未来一段时间“文艺”的一个潮流,你觉得那些是什么?

刘汀:豆瓣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网络聚居区,它的活跃网友构成也在不断发生变化,赵志明在豆瓣最活跃的那几年所得到的关注,肯定是他提供了那一批网友所渴望的某种气质,这种气质不好随意命名。但你去历数一下豆瓣这些年的红人就会发现,某些东西没变,但有些东西已经天翻地覆,我们可以设想,志明如果是今天进入豆瓣,他的遭遇可能和之前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现在因为影视、图书商业逻辑的参与,水军、自来水等等开始利用豆瓣造势,都在表明它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依靠普通读者的感受来区分的社区了。未来的文艺,我无法预测,只是隐约感到,所有的文化都会越来越细分,越来越小众。对所有创作者而言,我们的路永远不变:只有作品,才能给我们真正的命名。

李黎

男,1980年生于南京郊区,现供职于出版社。1999年开始发表诗歌与小说作品,曾获第三届“红岩文学奖”“《扬子江》诗刊2016年度青年诗人奖”等。著有《拆迁人》《梁山群星闪耀时》。

刘汀

1981生,青年作家,现供职于某杂志社。出版有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老家》《暖暖》,小说集《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曾获新小说家大赛新锐奖、第39届香港文学奖小说组亚军、第二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非虚构提名奖、《诗刊》2017年度陈子昂诗歌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