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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19年第4期|马青虹:食草动物(节选)

来源:《上海文学》2019年第4期 | 马青虹  2019年04月15日08:22

阿洛是最杰出的水手,一生从未见过海洋,从出生起,他的腋下就长着一片草原,困时,就把自己丢进胳肢窝里食草,然后长大长肥,变身待宰的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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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对于肥羊阿洛来说,和家里的后檐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从出生起就在这条臭水沟里捞死鱼虾,虽然从没见过有屋檐的房子,唯一能拿来作比的就是手里的水袋,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大海有没有被天上恶毒的太阳晒成海干,和甲板上的鱼干一样干脆,嚼起来嘎嘣脆,很是带劲。

对于阿洛来讲,航海是一件极其无趣的事情,单调重复的蓝色让他怀疑自己明天就会变成色盲。阿洛从出现在船上的时候就被一个拥有雄伟乳房的女人抱在怀里,只要一哭,阿洛的头就被一双海水侵蚀过的手掌摁进两轮白花花的月亮中间。这是一种享受,暖和柔软,像从一只羊羔的身上拔下的上等皮毛。享受是好事,但是好事太多太单调也会感觉厌倦,男人渴望得到生理上的满足,但把这个当饭吃也会觉得吃不消。阿洛哇的一口把刚吸的乳汁吐进海里,一条半米长的灰色鲨鱼从几十米深的地方迅速地游上来,准确地说是冲出来,或者跳上来的,一口吞掉阿洛刚吐出的奶,连带着稀释奶的海水。留下一句“龟儿浪费”就拍拍屁股走鱼了,舵手和水手听见也跟着说“龟儿浪费”。晕奶现象只在正午的时候装一下就行了,老是晕也不行,不然他们得断了我的奶,阿洛躺在吊篮里眼睛眨巴眨地盘算着。这样的盘算是一件体力活,每当盘算完阿洛就会觉得肚子里的

奶都被鲨鱼抢走了,得吸干一桶奶才补得回来。直到一岁以后断奶了,这样的烦恼才就此打消,据阿洛分析,是那头消失的鲨鱼把他的奶和烦恼一起吞了。烦恼是没有了,但是晕奶的乐趣也没有了,阿洛其实是享受每天所有人按部就班地在他晕奶的时候痛心疾首来一句“龟儿浪费”或者说至少把视线从枯燥的蓝色上移开看向自己的。

水手水手,快看,你老婆跟着舵手跑了。水手如被堵住了耳洞的雕像一般规规矩矩地站在甲板上。舵手舵手,快看,你老婆被鲨鱼抢去吃奶了。舵手如船底的齿轮一样只知来回地摩擦都快被磨成针的方向盘。船长船长,舵手和水手还有鲨鱼在左后方的甲板上打起来了。船长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两只眼睛如固定的摄像头盯着杯里的囚犯。船长船长,海鸥在你的窗台上大便了,船长猛地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披上鹤氅如一只扎猛子捕食的鹰往着甲板飘去。还是船长有意思,但很快船长骂骂咧咧地回来了,船长就是船长,就是斯文得多,船长的嘴里骗子不是骗子,是谎报军情,阿洛就因谎报军情被罚到甲板上面海思过。谎报军情,谎报军情,军情是什么?可以吃吗?阿洛面对着无边无垠的无趣蓝色,突然想起船长从摄像头变成人的样子,阿洛的嘴角不禁就扯高了几分。一只海鸥,两只海鸥,三四五六只,每一只都是第一只用打印机或者键盘复制出来的,没一点意思,有意思的是最小的一只飞到船舷左前方上空的五十米高时突然向下的倾斜,像船长的雪帽一样挂在桅杆上,原本已经飞出老远——相对于海鸥的身体长度来说是的——老鸥们一个急转弯就围在小鸥的旁边,准确地说是两侧,桅杆的宽度容不下第二只与它并排,所以形不成包围。阿洛的脑袋突然射进来一道高智商的太阳光,胃部不知所以地记起晕奶的程序,哇——哇——哇——一口接一口的青草汁和鱼干呈井喷态势顺着食道上涌,快到喷了,速度再快一点就喷了。水手和舵手一个盘旋也围住了阿洛,除了船长,所有阿洛没有骗活的人都来了。太有意思了,阿洛一边喷着青草汁一边跳着嚷嚷。从那以后每天最大的意思就是在正午的时候装晕船或者晕太阳,然后大家也装不知情去慰问一下:小胖子,这么大了还晕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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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陌生的环境下,阿洛就越显得不合群,一觉醒来,整个天空只有西方还剩下一团火,如即将烧尽的蜡烛,可能是受盆地气候的影响,晕奶晕船的事情再有趣也只能作罢了,毕竟天黑了,谁还认识谁。他可不想成为放羊的孩子。阿洛一直是被圈养好的一头羊,现在他已经快成年,越来越肥壮的肚子成了他每天花一个小时来悲伤的理由,实在想不通的时候,就把牙齿拿下来放在肚皮上啃,希望能够慢一点长,挂在架子上的那头没毛猪就是前车之鉴。只是啃下来的肉还是回到肚子里了,刚啃出的坑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氧气就又被填上了,这年头地皮不哄肚皮,能用肚皮哄一下肚皮也不错了,想到这里,阿洛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凄惨,至少不用被别人,不对,是别地哄。

在盆地的家里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四面的墙壁还在不在,毕竟阿洛的所有财产就是这四面土墙了,阿洛看了看四面墙壁还在,心里就稍微安定了一些,失落的是还是没有人愿意给他盖上一个屋顶。阿洛的家没有门,或者说他的门比谁家都要大,他进屋从来都是靠翻墙,从屋顶进家,这节约又省事。

阿洛沿着一条兽迹罕至的小路来到野外,他本身就在野外,取出耙向着无人之地使出吃奶的劲抛出去,一只鸟,一个古老而稀有的物种就从湖面露出头来,在确信这只鸟是忠诚可靠的之后,阿洛才扯下鸟翅然后替受难的小鸟包扎好断翅的伤口。运气不错,如果是擅长欺骗的鸟,阿洛是绝对不敢食用的,因为这类鸟大多狡诈并浑身带着致命的毒素。做完这一切,阿洛虔诚地对着水鸟像祭拜神龛上的祖宗一样三叩首。阿洛产生水鸟才是他祖宗的错觉,家里的祖宗只会每天向他索要贡品,从来没见给他回赠半根鸟毛,邻居都比祖宗好,东墙外边的院子至少真的给过他一根鸡毛当被子取暖,鸡虽然不会飞,但好歹也是有翅膀的,鸡毛也是鸟毛啊。鸟翅足够吃半年了,骨头可以拿来当柴火烧,鸟毛可以让他在冬天多盖上几层,可屋顶还没有,西墙外有人说:阿洛,你就别等了,除非石头开花马长角,要是那时候还没人帮你盖上屋顶,我就给你盖一个大的。

阿洛把一匹马牵到一块大石头上,坐等他们开花长角,一个月过去了,一点响动都没有,阿洛急得心脏莫名地多了一团火蹭蹭地往上蹿,燎得直捶胸口。忽然想起船长说过滴水石穿,见过南墙外有人把桃子结在了李子树上。阿洛就拿出水袋往石头上不停地滴,石头就开了花,把牛角锯下来,然后用锤子硬生生敲在马头上,虽然这角是安装反了,牛角也是角,反了就反了吧。西墙外的人见后不得不承认阿洛的智慧,立马就着手在地上开始绘制设计图,着手帮阿洛盖那个大屋顶。

阿洛再一次回到盆地的时候欲哭无泪,屋顶没见着,连仅有的四面光溜溜的墙壁都不见了。看哪里。西墙外的人指着头顶。就你阿洛这样的大智者才配得上全世界最大的屋顶,你的屋子太小了,我就给你扩建了一下,天就是你的屋顶,四周的高山就是智者阿洛的墙壁。算了,有总比没有好,这样也好,不用每次进家还翻墙,省事。房子一扩建,阿洛的家就大多啦,他每天都要沿着山脚绕着盆地跑上一圈,看看自己家的墙壁有没有被偷走。看来家产太大也是麻烦事啊。哎,那只鸟,你跑我屋里乱飞什么?有通行证吗?你这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你再不走,我要到法官哪里去告你。鸟被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飞出了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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