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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花开香满街

来源:文艺报 | 谢新源  2019年04月12日16:07

趁着人们酣睡,雪便抖着劲儿地下。清晨推开门,屋外的世界果然就变了个模样,甚至连屋门门鼻子的拉环也裹上了雪,像雕刻出来似的。这时,太阳却不声不响地露了面,隔着层薄云,发出散淡羞怯的晕光。它映照于雪,天似乎就增添了些许的暖意。

我裹紧大衣,来到空旷的大街上,迎着迷离的阳光,向村东走去。那里有着一座苹果和梨树兼而种之的果园,三十余亩,其间夹杂着数棵红梅。踏雪寻梅,是我每次从广州回家过年所要经历的一件颇含意趣的事情。

天冷,街坊邻居大还赖在床上,被雪覆盖着的村庄一派寂静。我脚下传出的“扑叽、扑叽”的踏雪声,就更显得清脆和悦耳。整日沉浸在都市的喧嚣中,我很是受用这种白雪裹村的纯洁和静穆,中意脚下所踩出的或深或浅的脚窝窝,仿佛这就是人生的境界和足迹了……

昨晚,雪大得像仲春时杨柳絮的飘落,罩地笼天,深到了脚脖子。我走得慢而吃力,倏忽想起那个口口相传的老旧说法:大概200多年前,村里一位归隐乡贤,从为官边地带回花苗和花籽儿,在自家后花园尝试种植,如愿以偿,苗儿复青籽儿破土,蔚然成园。之后,他又将我们当地的花树,例如小桃花,循着季节和花期,相继移植到他本已种类繁多的花园里,使得他的花园成了名副其实的百花园。名声越传越远,尤其到了仲春,十里八村的乡亲中仅有专门前来赏花游春的,竟成一时之风尚……

故乡的这片土地大概是适合于种养花花草草的,地处豫北平原西部边缘,不仅平坦如砥,而且四季尤为分明。旱可浇涝可疏的蟒河、潴龙河沿界而过,种花养草同一年两季种的小麦和玉米一样,完全不受雨水旱涝之影响。如此,乡亲们就仿效着那位乡贤,跟着栽种。渐渐的,种花、养花、赏花就沿习而成一种风尚,家家户户盖房垒院,必在主房后留下两三分土地,居中种上一棵柳,掏出一口井,柳树下摆上一扇磨盘或者碾盘,四边围以青石条凳,随着季节该插的插、该种的种、该播的播,不过二三年,也被种成了一座百花园了。

那个时候,一年四季,无论你何时进到村子里来,不经意间,或一支梨花伸过墙头,令人猝不及防地横在眼前,令你猝不及防;或一股槐花的馨香,倏地随风而至,扑面袭来,令你由不得驻足深吸上几口;或一只虎斑彩蝶从眼前闪过,轻纱似的翅膀扇动了几下,停落在了谁家花园的小桃花上;或一群蜜蜂,即便在深秋,也会围着金灿灿的秋菊花蕊,尽情地吮吸……

如此情景,年复一年,赏花便成为一种农人的雅兴了。谁家花开满街香,更成为我们这座村子盛世当前的最好印象和象征。婀娜的花姿和它或浓或淡的清香,令劳作了一整天的乡亲们的疲惫与艰辛转眼荡然无存。即便在时如此刻的隆冬,雪光刺目,亦还有红梅让人一饱眼福!

他们每个夜晚的梦,也都变得绵长和香甜。

不过说来遗憾,我们家并没有花园。大概祖上福荫泽及了后辈,人丁兴旺,所有的空落院地都被盖上了房。我们这座院子前后两进,前院住着堂叔,后院住着堂伯,我家则住在前后墙均开着门的“过厅”里。但这并不妨碍父亲对于花事的喜爱,在前院靠近西厢房墙根下,他还是种下了玫瑰、怀菊、幼松,一年下来,也有几个月可以看到花的盛开和幼松的青绿。没有后花园也似乎并未影响姐姐对于种种鲜花的热爱,她和邻居众姐妹向往鲜花与实际使用鲜花的情趣反而越发地浓烈了。

我记得在每年五月端午节之前,姐姐便和她的那些姐妹们忙活起来,走家串户,采撷各种各样的花朵晒干,然后缝制成各色各式的香包。香包专为驱除蚊虫百害而缝制。在我们家乡过了惊蛰,百虫包括蛇、蜈蚣会迅速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到了五月,它们则越发活跃,常常袭击贪玩的孩童,造成伤害。千百年祖上传下的妙方之一,便是寻找能散发出各种气味的花草,做成香包,佩戴于身。

可惜的是,乡亲们这样种花、养花、赏花、用花,延续到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来临,除却桃、梨、杏、苹果这些开了花还会结果的果树之外,一般花花草草,大都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了。原本色彩斑斓的村庄、气味芬芳的村庄、蜂飞蝶舞的村庄,像一幅绚丽的花鸟画被泼上了残水剩墨……

一向喜爱花事的父亲,一时犹如掉了魂儿。过往,劳作之余侍弄花草所带给他的那种愉悦和疲惫的解脱,亦一同逝去。生活里曾经有过的烦恼和无趣再又泛起,折磨着他平和而又率真的性情,但相对于姐姐和她的姐妹们来说,或许这些还算不上什么。在我们这座相对偏僻贫穷而又落后的乡村,女孩子的讲究和情趣原本就不多,现在,种花养花被叫做“封资修”而惨遭斩草除根,她们所钟情的端午节缝香包和中秋节染红指甲,不得不被割舍。那种内心深处的无奈和失落,也许只能从她们默然的叹息中体会得到。

尤其,在染红指甲这件事情上。

中秋前后,也是家乡百花盛开最为繁密和水果成熟种类最多的时候,一种被称作小桃花的花朵应时而开。它从花朵、树身、枝条完全是桃树缩小了的模样,只一尺来高,但其花朵品质却全然不似桃花,可以用来染红指甲。通常,姐姐会和众姐妹来到对门章奶家的后花园,借着清彻的月光从小桃花枝儿上小心翼翼摘下一包红花瓣,清洗后捞起稍许晾干,放入石臼捣成糊状,然后覆盖于手指甲、脚趾甲上,裹以豆叶并用丝线扎紧,便可安然入睡了。

虽然离八月十五仅差一天,八月十四夜晚的月亮同样清辉荡漾。姐姐这个夜晚睡得很是香甜,尽管平时她的睡姿用母亲的话说不够老实,但包了指(趾)甲的这个夜晚,她的睡姿却是挺直的,一动不动。第二天醒来,当姐姐轻轻解开那20根被绑着的指(趾)头,所有指(趾)甲盖都会浸染上小桃花的汁液,红彤彤的。

“真好看!”这天晚上大凡包了指(趾)甲的姐妹们,一大早便会跑到我们家来,先是伸出双手再是伸出双脚,看看谁染的更红、更艳。这一刻,她们会笑出声、笑出泪,笑到女孩子们所特有的矜持都难以克制住……

1979年底,正值隆冬,我就要参军了。离开村子的那一天,我特意来到村东的这座果园,想去看看那几棵幸存下来的腊梅。这座属于一个生产小队的果园,紧挨学校西侧门,我上学时常会从那儿经过,知道它还套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运动”中虽也曾遭清理,几棵梅树却是侥幸留了下来……

数年之后,无论我当兵到西安、石家庄、广州或者桂林、南宁,父亲每次来信都会捎带着说说,村里家家户户重新种花、养花、赏花的逸闻趣事。谁家花开满街香的盛景终是得以再现。而我,每回探家少不了要到村东头的这座果园里去转悠转悠,探视那几棵仍然茂盛地生长着的梅花树。

每回前去的路上,我总会想:失望、希望、渴望,随着世事转换往往共生共存,此消彼长,不会永久拥有,更难以永远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