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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瑛如霞

来源:天津日报 | 李迪  2019年04月11日07:56

这是清明节前的日子。

桃花开、桃花谢。

2019年3月28日,凌晨3点36分,李瑛走了。

一个卓越的诗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在他93岁的日子里。他没有等到新一天的灿烂霞光。多少次,这灿烂的霞光,在他的诗句中伴着小鸟的啼鸣锦绣满天。

诗人高洪波说,李瑛是中国新诗史的里程碑。

诗人杨浪说,3月28日,这一天诗歌陨落。

诗人王久辛说,李瑛的一生就是用诗铸成的。

诗人曾凡华说,他诗中所特有的那种沁人心脾的节奏感和韵律美,曾让我们苦苦求索却难得其鹄。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正直的诗人对时代和人民的使命感,保持着一个诗人正直的灵魂。

寄托哀思,追溯以往,所有读过李瑛的诗的人们,都有说不完的话,一首又一首地举荐出他清新而精致、多情而深邃的诗句。而在我心中,李瑛不仅是一位真正的诗人,更是一位慈父。他留给我的,不仅是我当战士时就读过、背过,爱不释手的《红花满山》《枣林村集》等诗集,更有在云南大理民间集市上徘徊的背影──

那背影徘徊在1991年4月,也是清明前后的日子,至今已过去28年。但我仍然记得,一闭眼就清清楚楚。那一年,中国作家代表团赴云南玉溪卷烟厂采风,同时召开首届“红塔山笔会”。李瑛是代表团副团长,团长是冯牧。副团长还有汪曾祺,团员有高洪波、凌力、陆星儿、黄蓓佳、李林栋、高伟、尧山壁、张守仁、周桐淦等。我有幸成为团员,第一次见到景仰已久的李瑛。他时任中国文联副主席,和蔼、可亲,脸上总挂着笑,这是我随代表团十五日夜走滇境,他留给我的印象。

此前,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见过他的女儿李小雨。当我见到李瑛的时候,吃惊地发现,他们父女俩竟然长得如此相像,可以说像得不能再像了!以至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李瑛戴上了当时流行的假发套,就变成了李小雨!

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梦讲给他听。

李瑛听罢,仰天长笑,笑里透着满满的父爱。

他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很喜欢她。每次出来,都想为她买一件合身的衣服。可惜她不太苗条,每次都为不能给她买一件合身的衣服而失望。后来,代表团来到大理采风。在蝴蝶泉边的民间集市上,我看见李瑛在那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扎染裙子的售货棚间,穿来穿去,徘徊不定。我知道,他又是在为小雨选衣服了。

当然,仍旧是失望。可是,他没有停下脚步。那宽厚的背影在售货棚间出出进进,又进进出出。这慈父的背影,如同朱自清笔下的背影,令人落泪。

李瑛爱他的女儿小雨,甚至在当时他歌颂卷烟厂女工的诗中,都出现了这样的诗句:她从没有路的地方走来/她的眼睛/亮得像夜半的星星和露珠/她的歌/像三月的阳光/四月的溪水和五月活泼的小雨……

后来,我读到小雨写她父亲的文章,才知道她名字的来历──

父亲热爱阳光、拂过田野的风、温润的小雨(并以此给我起名)、可爱的动物、昆虫和花草树木。父亲对自然万物爱得那样虔诚,我家镜框里挂的不是名画,而是父亲在各地采集的树叶,五彩缤纷,姹紫嫣红;书柜里摆放的也都是石头、贝壳、动物的造型。每天,父亲就拥着这一方小小的自然写诗,仿佛自己也融进了八面来风……

李瑛爱小雨,小雨也爱父亲──

回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对父亲的爱懂得很少,等到自己比当年父亲的岁数还要大了,回头一看,才发现父亲的感情里有波澜,也有涓涓细流,他的目光总留恋在我的身上。

父亲会煮挂面,父亲煮的挂面不放什么东西就很香。于是,每当我去父亲家,再三声明吃过饭了,妈妈仍会说:“你爸爸已经把挂面煮上了。”过一会儿,父亲就会抖着双手,颤颤巍巍地给我捧出一碗香喷喷的汤面。我吃着热热的面条,又想起了饥饿的上世纪60年代,父亲晚上回家,把中午省下来的一块白面饼带给我……

我最遗憾的是因为工作太忙,离父母家又太远,不能经常去探望,也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一点什么,而我最忘不了的,就是每当我看望他们时,父母都要给我装上大包小包吃的用的带走,父亲还要抢先给我提着下楼,装上自行车,又推着车走很远的路,直送到地铁站。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而我的母亲则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路边,一直远望着我们……

小雨像她的父亲一样,也是当代诗坛的著名诗人。

父女诗人在文坛鲜见,小雨不仅创作了《红纱巾》等脍炙人口的诗作,还在《诗刊》编辑直至常务副主编的工作中,发现并培养了一批诗人,推出大量优秀诗作,她说:“比起父亲,自己做得还很不够……”

也难怪李瑛这样喜欢小雨,徘徊在集市中为她挑选衣服。然而,不幸的是,2015年2月11日,小雨病逝。64岁的生命太短太短,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怎样一种惨烈的场面!李瑛用他那写过《一月的哀思》中“车队像一条河,缓缓流过深冬的风里”的震撼人心的如椽巨笔,写下催人泪下的诗,呼唤他心爱的女儿小雨──

谁能帮助我/将这一天从一年中抽掉/谁能帮助我/将这一天的太阳拖住/牢牢地打一个死结/让它不再升起/这一天午夜/满天星斗打一个寒噤熄灭了/巨大的黑夜覆盖下来/世界转过脸去/北京拉上所有的窗帘/时间凝固在那儿/没有人知道/小雨,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你/你已在千山之外/隔着风,隔着云,没有回应/空旷冷寂的病房里/只回荡着我一声尖厉的哭号/世界被撕成两半……

这样悲怆的诗,只有李瑛能写出。这样滴血的诗,流淌着多么深的父爱!

所以,在我的心中,李瑛不仅是一位真正的诗人,更是一位慈父。

呜呼,瑛落清明!父女相聚天堂。

在28年前,在彩云之南,我初识李瑛的一行作家中,已经走了冯牧、汪曾祺、陆星儿、凌力,如今又添了这位无比卓越的诗人!

他走了。他又没走。在失去女儿两年之后的2017年,年逾九十的李瑛出版了他的第55本诗集《诗使我变成孩子》。在诗中,他这样写道:尽管我的肌肤已经苍老/它却换下我一颗九十岁的心/把美全部都送给我/美是我的第二个太阳/我的灵魂便变得/又天真,又透明,又简洁/诗使我变成了孩子……

诗人没走,他变成了孩子。他依然在作诗,依然在歌唱,他张开永不疲倦的诗歌的双臂,拥抱喷薄旭日,拥抱满天朝霞!

你听:春天,当你看见蓊郁的树林中/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枝头摇曳/那就是我在歌唱……

编者附记:惊闻我国著名诗人李瑛病逝,不胜悲痛!李瑛先生生前创作有大量诗歌作品,不但有军旅诗,还有政治抒情诗,到了晚年,他的诗歌作品更是情感丰富,爱意深挚,被几代读者所深深地爱戴。李瑛先生曾为本刊多次赐赠诗稿,女儿李小雨亦曾应邀担任过本刊举办的天津市区县文学擂台赛评委,并刊发为诗人陈东所写诗评。本刊特约作家李迪先生,赶写出此篇悼念文章,作为我们对于这位《天津日报》文艺副刊老朋友、老诗人的缅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