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羊毛:断竹续竹

来源:xf115兴发手机版 | 羊毛  2019年02月25日17:01

1

汤芒果说她活够了想死。于是,在一句话里,她连用了“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垂死挣扎、狗急跳墙、破釜沉舟”五个成语,催促丈夫曹大麦为儿子曹子墨就业的事到城里去求林云。五个成语就像霸权国家的五艘航母,让曹大麦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和浓烈的硝烟味。

曹子墨大学毕业,因为是二本,找了好长时间工作没有着落。汤芒果对曹大麦说:“怎么样?谬之千里,本科和本科不一样,凡事总要有个三六九等。”曹大麦道:“人靠本事吃饭,文凭歧视不会有市场。”汤芒果说:“迷途还不知返,想出头归根结底还是上名校。”万般无奈之下,汤芒果想到林云。

林云是曹大麦高中的女同学,在城里一个单位当科长。其实,汤芒果早些时候一提起林云就会醋意大发,她知道林云读高中时曾追求过曹大麦。

曹大麦近二十年没有见过林云,他怕人家已经认不出他,就提前给赵艳红打电话。赵艳红是人民医院泌尿科的副主任医师,曹大麦经常与他联系。赵艳红虽然有个女性化的名字,但他却是男的,也是曹大麦高中同学,老家和曹大麦所在的村庄相邻,两人平时走得近。

林云衰老的脸上残留着过去美貌的痕迹,她兴奋地和曹大麦疯聊往事。林云道:“大麦,我都想不起来了,当时为什么喜欢叫你曹子建?”曹大麦说:“子建是曹植的字。”林云道:“还记得当初我送给你的留言?”曹大麦说:“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林云笑了,忽然想起席慕蓉的一句诗,自嘲道:“在水边清香的阴影里,还留着我无邪的心。”得知曹大麦来意,林云脸上的笑容立刻刹车,向曹大麦诉起苦来。

林云告诉曹大麦,自己的儿子其实也正在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比找对象难多了。林云还将与儿子通话的一条微信找出来给曹大麦看,印证自己没有讲假话。曹大麦见话说到这份上,就找个理由告辞。

林云说:“老同学,哪能走呢,怎么说晚上也要留下来喝几杯。”曹大麦推辞道:“晚上还早,这下能找到你,以后喝酒机会多呢。”林云意识到自己将上午当成了下午,不好意思道:“大麦,你酒量可以吧!”还没等曹大麦回答,林云接着说:“不过还是不喝酒好,你看我昨晚灌多了,到现在还没醒酒。”

曹大麦抬腿出门,听林云又叫他。林云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信封,塞到曹大麦手中。曹大麦吃了一惊,他以为信封里也许是卡什么,就难为情道:“林子,我空手来,哪能要你东西!”林云脸上挤出个笑容说:“拿着吧,一张体检表,我整天泡在酒精里,扔掉也可惜。”

曹大麦看时间还早,就绕道去人民医院找赵艳红,想再请赵艳红为曹子墨就业的事支招。曹大麦到赵艳红工作的泌尿科转了一圈,负责排队秩序的女护士说:“赵主任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会过来。”曹大麦问:“赵主任怎么啦?”女护士没有回答。曹大麦关心赵艳红,就给他打电话。赵艳红告诉曹大麦,他因为医闹又被人打了。曹大麦赶紧说要去看他,赵艳红说自己其实在外地旅游散心,对曹大麦说你看不着。曹大麦口中嘀咕:“日你大,这么好的医生也遭打!”曹大麦弯腰系松开的鞋带,这时口袋里的信封掉到地上。

曹大麦想到汤芒果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很快打消立即回家的念头。曹大麦想在城里找个地方,哪怕多停留一段时间,这样汤芒果美好的梦想才能多活一会儿。

曹大麦于是走回去,向那个女护士打听如何体检。护士问:“早饭吃了没?”曹大麦想了想,想起自己早晨急着进城,还没有吃饭。林云曾拿起一个纸杯准备给自己倒水,可她忙着说话,空纸杯后来一直拿在她手里,到现在肠胃也没沾过一滴水。

林云送给曹大麦的体检表,检查项目很全面,一整套流程结束,时间到了下午。本来曹大麦不想等检查结果,结果对他来讲丝毫不重要。汤芒果娘家的那个村里,不久前就有两个得癌症的中年人,家人不死心四处求医,最后都是人财两空,每家都落下一屁股的债。曹大麦的观念是,如果自己得了该死病,那就一门心思等死。

曹大麦看天色还早,本想为儿子的事再找找人,但想来想去感到两眼乌黑。他是高中生,但高中也只是在乡下就读,林云和赵艳红在同学中最有出息。除了林云和赵艳红,曹大麦实在想不出第三个可找的人。曹大麦想干等也是等,就等着看一下体检结果。

体检处的人员告诉曹大麦,胸部CT检查发现,曹大麦肺部有个黑点,为了筛查黑点是否是肿瘤,建议做进一步复查。曹大麦乍听到这个消息头皮发麻,双腿发软,他判定肿瘤就是癌症。待他颤抖着向电梯走去,看到一个拄着双拐的少女顽强地移动身体,胆子又壮起来。曹大麦嘀咕道:“日你大,也许是弄错了!”

曹大麦不怕死,他认为人也不过是一季庄稼,早晚要等着上帝收割。他只是不甘心,自己就像考场里的小学生,交卷的铃声将无情地敲响,但面前还有很多题没答。

2

曹大麦虽然是农民,但他会贴瓷砖。这手艺是他第一次外出寻找曹子墨,在工地上打工学会的。曹大麦被黑点笼罩,想到也许很快就要死,思子之情甚切,急切地想看曹子墨一眼。但歪打正着,儿子没找到,曹大麦却学会了贴瓷砖。

曹大麦第二次外出找儿子,又学到一样新鲜东西。这时他已渐渐忘掉黑点。一天,曹大麦走在大街上,他看到地上有张纸,就弯腰将纸捡起来。曹大麦将纸揉成团,准备扔到路旁的垃圾桶,忽然他好奇地将纸团展开。

瞬间,曹大麦感觉像有一股电流穿击全身,他被纸上的文字吸引。纸上内容是一首小诗,题目是《我和死神相视而笑》。曹大麦念着念着,竟舍不得将纸扔掉。从此写诗成为曹大麦的嗜好,因为曹子墨那时迷恋当歌星,曹大麦很想出把力,能帮儿子写歌词。

“阿——嚏……”朝阳刚露出地平线,曹大麦和“小钢炮”在湿地公园忙着贴瓷砖,冷不防打了一串喷嚏。“小钢炮”叫石鹏程,是曹大麦新收一年的徒弟,又矮又瘦,说话嗓门大,曹大麦喜欢喊他“小钢炮”。曹大麦前后收过好几个徒弟,徒弟手艺一精,就离开他单独干。别人劝曹大麦再收徒弟要留一手,可曹大麦不介意徒弟和自己抢饭吃。

小钢炮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仿金项链,后脑勺发根隐隐可见“牛B”两个字造型。小钢炮一边干活,一边跟着耳麦哼唱:“明天我要去邻居家再借点钱/孩子哭了一整天/闹着要吃饼干……”听到曹大麦突如其来的喷嚏声,小钢炮摘下耳麦道:“大爷,您像是感冒了。”

一大群早起的鸟在天空盘旋。曹大麦张大嘴,对着太阳的方向仰着脸,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景区的空气格外清新,曹大麦做了次深呼吸,待他确认再打不出喷嚏,向小钢炮道:“日你大,真漂亮!”

小钢炮听出曹大麦是在夸远处的湿地,却故意调侃说:“大爷,您是夸喷嚏还是夸我?”曹大麦道:“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还没说你胖,你就喘得慌!”曹大麦有个特点,就是容不得别人差评家乡的湿地,否则他总会急。小钢炮故意嘿嘿干笑说:“大爷,您别自恋,天下漂亮地方多哩。”曹大麦说:“日你大,哪地方比得过咱这里!”小钢炮这次说话就像机关枪:“你比得了昆明湖?你比得了西湖?你比得了玄武湖?”曹大麦道:“它们生在富贵之家,就成为公主,咱这湿地,如果也长在大城市,不知要甩开它们几条街,街,阿嚏……”曹大麦还未说完,接着又打起一串喷嚏。

小钢炮心疼道:“大爷,您感冒了。”曹大麦说:“感什么冒?这是有人念叨。”小钢炮道:“谁念叨!‘太子’哥和芒果大姨?”停了片刻,小钢炮继续道:“对了,也可能是郝回忆。”小钢炮习惯称汤芒果叫“大姨”,关于称曹子墨叫“太子”,则是因为羡慕曹大麦对儿子的疼热劲。汤芒果一直追随曹子墨在外打工。听小钢炮提起老婆孩子,曹大麦心头一热,嘴上却说:“郝回忆念叨我什么?”

小钢炮道:“郝回忆不是想叫您写诗?!”曹大麦平时一直淡化自己写诗的事情,说:“日你大,别提写诗,他那是比喻,你也相信?”小钢炮道:“大爷,您写诗藏不住,况且又哪里丢人!”曹大麦说:“写诗不丢人,但大爷是农民,不合适。”小钢炮道:“农民怎么啦?大爷您是真正捣鼓诗,很多人把诗挂在嘴上,那叫叶公好龙。”曹大麦笑了,说:“日你大,这话我爱听。”

小钢炮道:“大爷,诗和远方好浪漫,您说这诗究竟是什么?”曹大麦说:“日你大,诗是小桥流水,诗也是毒蛇,会咬人。”小钢炮不解道:“大爷,您说得玄乎。”曹大麦说:“大爷一天不写两句,心里憋得慌,这不是遭蛇咬?”小钢炮道:“大爷,我也想被蛇咬,我也想写诗。”曹大麦说:“这我教不了你,我只喜欢写诗,你是想当诗人。”小钢炮冲曹大麦做了个鬼脸,又捏着腔调唱道:“明天我要去邻居家再借点钱……”曹大麦说:“呜哇呜哇,整天钱钱钱。”

小钢炮道:“凹凸!这歌叫《父亲写的散文诗》,大爷没听过?”小钢炮是奶奶带大,父亲石金宝在外打工,和一个当地女人好上组成新家,母亲离婚后就气走了。曹大麦说:“日你大,你大浑蛋,可你心里还是你大好!”小钢炮道:“我唱的是您,我爸哪会写诗!”曹大麦说:“日你大,你这样奉承我,我现在倒不知写的是不是诗?”

曹大麦写诗没有多少人知道。除了小钢炮和他之前的一个徒弟鲍富强,知道曹大麦会写诗的人,只有他的同学赵艳红。因为曹大麦为了修改一首诗,曾经向赵艳红求教。赵艳红被曹大麦的诗感动过,甚至激动得流下眼泪。赵艳红对曹大麦说:“大麦,你这哪是诗?”曹大麦被说得一愣,赵艳红道:“大麦,你这诗是你流出的心血,字里行间全是庄稼、湿地、老婆和儿子,满满的家国情怀,比诗还诗!”曹大麦央求说:“赵主任,你文学功底好,帮我改一改。”赵艳红打趣道:“我只会瞧病,不会瞧诗。”

郝回忆是景区销售部经理。郝回忆把曹大麦称为诗人,是有次他带着客人考察,看到曹大麦与小钢炮正在用青竹竿拼接一幅唐诗风景画,就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向客人说:“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劳动出诗人。”曹大麦自然听出郝回忆说的意思,小钢炮却惊讶道:“郝经理,您读过我师父的诗?”郝回忆被逗乐了,说:“看过看过,景区到处都有你师父的作品。”

此后有次在洗手间碰面,郝回忆笑着对曹大麦说:“老曹,会写诗,那可要好好写,有空给湿地写几首。”曹大麦对郝回忆的话没有思想准备,应道:“郝经理见笑,我庄稼都种不好,哪会写诗!”郝回忆说:“别谦虚,谁没有诗和远方?”其实,曹大麦早就开始为湿地写诗。

小钢炮撇着普通话念:“大爷,请听诗朗诵——《呼吸》。”曹大麦吃惊地问:“日你大,你从哪偷来这首诗?”小钢炮说:“大爷,您这诗发表了。”小钢炮见曹大麦一脸狐疑,深情诵道:

天空有群白鹭

是否曾经西塞山前飞

桃花流水鳜鱼

一起都在做深呼吸

神圣的地球之肾

佑护我们活着

生命繁衍原是一口气在接力

……

曹大麦听小钢炮念完,说:“日你大,谁和我撞诗?”小钢炮神秘兮兮没有答话。曹大麦道:“鹏程,我这口头禅,嘴里每天一百次日你大,你不要有意见。”小钢炮说:“大爷,您这骂人话也原生态。”曹大麦笑道:“日你大,哪有这样恭维?”小钢炮说:“这怎么是恭维?您是诗人,您骂我但我听着像诗。”

曹大麦被小钢炮逗乐了,直起身子再次问:“这首诗你在哪看到?”小钢炮说:“大爷,杂志的名字叫‘梦’。”曹大麦沉思片刻笑了,说:“日你大,什么时候又偷听了我的梦话?”

3

曹子墨读大学前,一直上的是名校。曹大麦对学校的名气并不在乎,他常说,“赵艳红不就是在村小读的书?照样考取医科大。”汤芒果虽然不识字,可她却认为,好学校对孩子至关重要。汤芒果奋斗的目标,就是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让儿子上名校。

汤芒果到城里摆摊卖藕,结识了卖菜的王桂香。王桂香表姐在实小当副校长,汤芒果就苦苦哀求王桂香帮儿子转学。王桂香见汤芒果为人实诚,告诉汤芒果她的表姐最喜欢吃毛刀鱼,让汤芒果在湖边买上几斤送礼。结果,汤芒果买了结结实实两麻袋的毛刀鱼。王桂香用这两麻袋毛刀鱼,外加自己奉送的一大捆菠菜,让曹子墨从村小转学到城里。

汤芒果因为曹子墨,渐渐疏远了田野庄稼,开始忙碌地奔跑。在城里租房子陪读,辅导功课批改课外作业,每个周末,汤芒果还会带曹子墨去学小提琴和跳舞。儿子上学后,汤芒果就摆摊卖水果。为了签名,汤芒果请王桂香手把手教自己,终于学会了写“汤芒果”三个字。曹子墨小学毕业,汤芒果不仅认识上千个汉字,而且成为成语达人。后来汤芒果说出每句话,都会习惯至少用上一个成语。

曹子墨小学即将毕业,一天放晚学,汤芒果去接他。汤芒果见染着蓝头发的丁姐正和几个人嘀嘀咕咕,丁姐是曹子墨班上同学丁高峰的母亲。汤芒果认识丁姐,缘自她在一次接儿子时占了丁高峰的位置。丁姐笑话汤芒果目不识丁,汤芒果并不懂什么叫“目不识丁”,也搞不懂丁姐为什么也姓丁。丁姐逗汤芒果道:“我姓丁,儿子姓丁,这有什么奇怪!”汤芒果道:“儿子跟你姓,丁姐?难怪一看你就是有本事人!”

丁姐说:“芒果,儿子哪是跟我姓?”汤芒果道:“丁姐,您不姓丁?”丁姐说:“我男人也姓丁。”汤芒果不禁豁然开窍。丁姐见汤芒果为人实诚,反倒和她成了好朋友。原来丁姐正在家长中动员,想找人结伴报考省城的一所中学。汤芒果又动心了,她也想让曹子墨到省城就读。结果,曹子墨缴了两万元择校费被压线录取,丁高峰却落榜了。

汤芒果卷起行囊,陪着儿子辗转到省城。曹子墨上了名校,对老师布置的作业却经常答不上来。经常晚上十一点多了,汤芒果还在急得咆哮。月底检测,曹子墨几门功课刚好勉强及格。汤芒果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听,方知道课堂上老师一般不讲课本,讲的都是拓展内容,曹子墨原来早就跟不上班。汤芒果通过打听还发现,多数学生原来课后都要到补习班补课。

课外辅导要支付高额的补课费。为了挣钱,汤芒果先是在学校附近的饭店打工,在联系校外补课时,汤芒果认识了补习机构的老浦。老浦看中汤芒果厚道,让她帮助在家长中宣传招生。汤芒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不耻下问学会了登QQ,又学会使用微信和支付宝。除了照应曹子墨一日三餐,每个周末,汤芒果会骑着电动车驮着曹子墨,奔赴补课机构帮儿子补习。有一次,汤芒果忙着卖水果,害怕延误接曹子墨,慌忙中电动车骑翻了造成左臂骨折。曹大麦得知后提醒汤芒果别太累,汤芒果教导曹大麦说:“断个膀子算什么?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曹大麦被汤芒果近乎专业的语言弄得哭笑不得。

丁姐是汤芒果的微信好友。丁高峰和曹子墨一起到省城考试落榜,但丁姐通过关系,也将儿子转到省城一所私立学校就读。曹子墨读高中后,在丁姐的提醒下,汤芒果开始忙着带曹子墨四处参加学科比赛。看着曹子墨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汤芒果鼓励曹子墨,说比赛这就好像在玉米地掰棒子,掰多了棒子才会有好收成。但汤芒果的名校梦最终还是破碎了,曹子墨高考分数差了三分,没有跨过名校自主招生门槛,结果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院校。

曹子墨大学毕业,按曹大麦的设想,是让他回家找工作。曹大麦说:“日你大,干哪行容易?赵主任那么好的医术和为人,还经常被人打。”可汤芒果不甘心,依然支持曹子墨外出闯荡。汤芒果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回家无非就是砸土坷垃‘修地球’,在外面至少还拥有梦想,至少还有诗和远方。”但曹子墨开始厌烦汤芒果,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汤芒果都会悄悄跟踪他打工。为了曹子墨,汤芒果与曹大麦常常斗嘴。曹子墨就在他们一次斗嘴后离家出走。

想到自己不停地奔跑,竟换来儿子在外漂泊,汤芒果伤心地哭了。曹大麦心疼地安慰汤芒果:“谁叫你名字叫芒果?生来还不就是为了忙碌!”曹大麦言者无心,汤芒果为此却委屈地回了趟娘家。汤芒果陪着年迈的老父亲喝了几杯酒,装着若无其事地问他,瞎忙活没有果实,干吗给自己起了个“芒果”的名字?父亲笑了,张口说出实情,“芒果”对他来说,并不是水果,只是当年一种香烟的牌子。汤芒果听了哭笑不得。

汤芒果外出打工,一般都要兼职几份工作。对汤芒果而言,时间就是收入。汤芒果除了到补课机构找工作,还会当钟点工挣钱。此外,她还忙里偷闲流动卖水果。

“城管来啦!”在一所学校的大门附近,听到一声高喊,汤芒果慌忙收拾水果摊,和几个卖早点的摊主一道,推着三轮车跑起来。没跑几步,忽然听人喊:“谁咋咋呼呼,城管的鬼影也没见!”汤芒果停下脚步,跟随着几个摊主又往回撤。刚将水果摆好,天空却噼里啪啦下起豌豆大的雨点,汤芒果又慌忙收拾水果摊,推着三轮车在雨中飞跑。

4

“阿——嚏……”“阿嚏”是“曹子墨”手机发出的闹铃声。太阳升起,霞光从城市缝隙爬进窗户。“曹子墨”睁开惺忪的双眼,他正沉浸在刚才的梦境。睡梦中,他饰演剧中男一号,从春秋时代穿越而来,与一位当红名模谈情说爱,被闹铃声惊醒。“曹子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臆想,想用手去摸赵飞燕,可是摸了个空。

“曹子墨”叫贾鹤立,与曹子墨长得像。贾鹤立带着几分失落爬起身,他感觉尿胀。在去洗手间的途中,贾鹤立打起喷嚏。贾鹤立很快来了创意,打喷嚏故意攒足劲,喷嚏声在空气中显得肆无忌惮。贾鹤立用手机自拍,制作了一段“抖音”视频,然后很快发到网上。贾鹤立上传完视频立即有一种成就感,心想保不准哪天就会走红。

赵飞燕是一名非洲女孩,到底是哪个国家,贾鹤立并不知道。贾鹤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赵飞燕是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友。贾鹤立与陌生女孩在网上会聊得风生水起,但一旦面对面,又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话题。两天前,贾鹤立突然涨红了脸,十分冒昧地提出,要与赵飞燕发生关系,赵飞燕就从出租屋吓走了。赵飞燕崇拜中国文化,这名字是她给自己起的,至于赵飞燕原来叫什么名字,贾鹤立也不知道。

贾鹤立与曹子墨长得很像,曹子墨在做流浪歌手期间两人认识,就结为朋友。曹子墨为了摆脱曹大麦与汤芒果纠缠,突发灵感让贾鹤立冒充自己,并通过快递公司送给他一部苹果手机用于联系。曹子墨害怕贾鹤立露馅,用手机聊天时对他进行了一番培训。曹子墨告诉贾鹤立,他老家的村庄叫曹后传,旁边有一个湿地风景区。贾鹤立说这地方他知道,并且还去过。曹子墨听了很高兴,感觉仅围绕湿地这个话题,就能基本应付曹大麦的盘问。

曹子墨对老家曹后传也并没有多少记忆,他一直不明白,村庄为什么会起这个蹩脚的名字。虽然曹大麦曾给曹子墨讲过无数次村史,甚至把祖先传奇经历描绘得像史诗,可曹子墨记不住,也懒得去听,他不喜欢田地和庄稼。因此,贾鹤立除了村庄和湿地,也只记住几个重要信息,例如曹大麦爱说“日你大”,爱把打喷嚏说是“有人想”,并开始喜欢写诗。汤芒果呢,则是个成语达人,每句话不离开成语,她还会不要命地忙着挣钱。

曹大麦和小钢炮的工作地点转移了,他们在为景区的卫生间修理背景墙。小钢炮用刀劈着毛竹,嘴里念念有词:“断竹续竹。”他忽然忘记了下一句,问道:“大爷,飞什么来?”曹大麦没有回答小钢炮的问题,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鹏程,你说这村庄为什么叫村庄?”小钢炮一边贴瓷砖,一边跟着耳麦哼唱,听了曹大麦的话,小钢炮摘下耳麦。曹大麦说:“村庄村庄,咱农村人这日子是要靠撑着过。”小钢炮想想道:“大爷,村庄村庄,这‘装’也很重要,人不装B难!”曹大麦望了望小钢炮,小钢炮脖子里拇指粗的仿金项链和“牛B”的造型格外惹眼。小钢炮继续道:“咋啦?大爷,我这造型,昨天蒋芷若在微信上还为我点赞。”蒋芷若是小钢炮在网上追的一个女孩。小钢炮说完,望曹大麦做了个鬼脸,又将耳麦放到耳朵里听歌。曹大麦本想教导小钢炮,没想反受到一番抢白,找碴说:“日你大,一心二用,你就不能专心干活?”小钢炮对答道:“大爷凹凸,你没看电视上那人,一心还五用哩!”曹大麦看看小钢炮贴好的瓷砖,没发现什么毛病,就没有出声。小钢炮忽然摘下耳麦道:“大爷,我好佩服‘太子’哥,我这辈子命运,都拴在他身上。”

曹大麦说:“马屁精,子墨有什么值得你佩服?”小钢炮道:“大爷,子墨哥成了歌星,我也就能跟着走红。”曹大麦说:“日你大,都走红,谁来种地?谁来贴瓷砖?”小钢炮道:“大爷,放下走红不谈,起码子墨哥有诗和远方。”曹大麦说:“人走路要两条腿,除了诗和远方,还有一条腿,叫脚踏实地。”曹大麦越说越激动:“就是诗和远方,把他魂勾跑,日你大诗,日你大远方!”小钢炮不解曹大麦为什么来气,讨好道:“大爷,每一个不曾写诗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您这句话说得真好。”曹大麦说:“日你大,这又哪是我说的!”

小钢炮忽然惊喜道:“嗬,卫生间还有无线网!”曹大麦说:“日你大,咱们这景区,哪里都不落后。”曹大麦用微信发了串语音,这是他为曹子墨写的一首诗,大意是劝游子回家。曹大麦差不多每天都要为曹子墨写诗,可惜贾鹤立不感兴趣,更别说回复搭腔。贾鹤立认为就是曹子墨也不会去品诗,他知道曹子墨一门心思“赚大钱”,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像他一样,在曹子墨眼里,“赚大钱”的途径是出名,当很红很红的明星。

曹子墨曾有段“被回家”的经历。那是他刚离开家不久,曹大麦和汤芒果打电话,曹子墨一概不接。看到电视上经常有大学生找工作被骗,汤芒果慌了,让曹大麦赶快外出找人。曹大麦无奈想到报警,警察找到曹子墨时,曹子墨正在大排档声情并茂地演唱流行歌曲。在曹大麦强烈要求下,警察做通了曹子墨的工作,答应去给汤芒果看一眼。之后,曹子墨害怕曹大麦和汤芒果威胁报警,会用微信隔三岔五发个信息或者定位。曹子墨在发现汤芒果跟踪后,就不再发定位,而是雇用贾鹤立冒充自己,让贾鹤立与曹大麦和汤芒果周旋。

贾鹤立当然不会想回曹大麦的家,但他在收拾行李准备出行。起因是贾鹤立刚接到一个私活,在一部影片中扮演一名游击队员。由于剧组从简介上了解贾鹤立的演艺经历,开出的待遇不错。贾鹤立因此希望能带一个助理给自己捧场。他马上想到赵飞燕,可赵飞燕走了。

收拾行李时,贾鹤立看到放在床头的充气娃娃。那东西已经被他用坏,贾鹤立准备把“她”带到楼下扔掉。到楼底,贾鹤立走向垃圾桶,这时一个帅气的年轻人和他打招呼。贾鹤立傻傻地盯着那人破了好多洞的牛仔裤,第一眼感觉是个男的,可又好奇“牛仔裤”怀中抱着个小女孩。

见贾鹤立不住打量,“牛仔裤”道:“看什么?你不是那个鹤立鸡群?”贾鹤立这才感到眼前的“牛仔裤”有几分眼熟,试探问:“哦,小豆豆?”对方点点头:“什么小豆豆?窦婉约。”窦婉约是贾鹤立雇的女孩,两人在网上聊天认识,网聊已经有半年,临时雇来充当助手。

窦婉约的眼神让贾鹤立惊慌失措。贾鹤立虽然是谈情说爱的高手,但那只是在虚拟的网上。赵飞燕就是被贾鹤立既粗暴又紧张的样子吓跑。贾鹤立随便敷衍几句,转身去开他新淘的二手车,车子是个半新的“宝马”。在去开车的路上,贾鹤立慌忙在手机上搜索:如何与初次见面的女孩搭讪?窦婉约望着贾鹤立的背影喊:“哎,那个鹤立鸡群,你不会是骗子?”

贾鹤立想不到窦婉约竟然带着个“女儿”迪士尼,他在心里很后悔。窦婉约坐在车里,怀中抱着迪士尼,低着头玩手机。贾鹤立从后镜中认真打量,迪士尼原来竟是一条宠物狗。窦婉约一边看剧,一边问道:“贾总,这次演什么?”贾鹤立局促不安,憋红了脸说:“这次,这次演一个英雄。”窦婉约道:“英雄?哦,那这次应该能活几十秒。”

5

田野里的麦子熟了,雨后的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麦香。曹大麦带着“老土”行走在田埂上,“老土”是他心爱的黑狗。看着眼前一片一片倒伏的麦子,曹大麦心里疼痛,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麦收时节,曹大麦给小钢炮放了麦假。为了在马拉松比赛前完工,曹大麦一个人加班加点,在景区整整忙活了一周。工程完工,比赛却延期了。这样,曹大麦就没有来得及在大雨来临前收割。除了小钢炮帮他抢收了几亩地外,余下十几亩麦子孤零零地站在田野里。黑狗看到主人难过,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时用眼睛打量着曹大麦。

村里的曹老慢吹着口哨走过来,曹大麦站起身与他打了个招呼。曹大麦问:“老慢,麦收结束了?”曹老慢有口无心的一句话,说得曹大麦无地自容。曹老慢慢字慢调说:“早结束了,就这一点地,哪里搁住收种?”曹大麦道:“那就好,那就好!”曹老慢说:“好什么?哪能伴你,麦子值几个钱?你这十几亩地都扔掉,也不过就一个月手艺钱。”曹大麦苦笑着,想跟曹老慢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麦子不值钱,但曹大麦热爱庄稼,每一棵麦子都经他亲手播种。他不忍心丰收在望的庄稼人为减产。曹大麦是侍弄田地的好手,年轻时用牛拉着木犁穿沟笔直笔直,全村人家都喜欢请他帮忙。曹大麦看曹老慢转身离开,轻轻叹了口气。却听曹老慢嘴里说:“都说我慢,总算有人落在后面。”

曹老慢走后,曹大麦又想起了汤芒果和曹子墨。为了“诗和远方”,两人远离了村庄和田野。就是在麦收季节,曹大麦一连几个电话催促,汤芒果也没有回家。汤芒果给曹大麦算了一笔账,往返路费赶上一亩地收入,再加上高考前补课旺季,每天能挣到手的钱,远超过半季庄稼收入。

曹大麦打了串喷嚏,吐出一大口秽物。他见脏污中带着血丝,不由吃了一惊,赶快用草棒拨开看。曹大麦又想起了那个黑点,这个秘密他一直在心中保守。曹大麦没有将“黑点”的事情告诉汤芒果,他怕汤芒果害怕。忽然曹大麦笑了,他找到了出血原因,自己喷嚏打得猛,牙齿把嘴里的肉碰破了。曹大麦如释重负,骂道:“日你大,胆小早被吓死!”

天色渐晚,天空落起小雨,几只燕子在空中斜飞。曹大麦眼前仿佛又出现曹子墨小时候的情景,自己将他顶在头顶上,在田野里巡视庄稼长势。曹大麦口中傻傻地念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老土”用嘴去咬曹大麦裤脚,提醒主人回家,曹大麦郁闷地站起身。路过村头,小漂和几个打工回来收庄稼的年轻人正围着两只泰迪犬嬉闹。小漂手中牵着一只用绳子拴着的老鼠,看到老鼠两只泰迪犬吓得四处奔跑。“老土”要过去捉老鼠,被小漂挥手赶开。小漂对曹大麦说:“麦叔,你那‘老土’过时了,什么时候也弄只泰迪玩玩。”曹大麦道:“日你大,过什么时?这才是正宗的狗!”小漂讥笑说:“‘老土’想狗拿耗子。”“老土”停下来赖着不走,羡慕地观望着老鼠和泰迪犬戏耍。

曹大麦回到家,发现电饭煲已经接上电源,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坐在饭锅里。曹大麦猜想饺子一定是小钢炮受他奶奶安排送过来的。曹大麦饥肠辘辘,但毫无胃口,他先是想起了汤芒果和曹子墨,后来又想起了“老土”。“老土”贪图看热闹,没有跟曹大麦回家。端出来的饺子又被曹大麦回放到饭锅里。

曹大麦倒头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后想起昨晚构思好的那首诗。曹大麦将诗誊写到纸上,刚放下笔手机响了。小钢炮哭着告诉曹大麦,早晨起床发现奶奶死了,她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睡死的。曹大麦很悲伤,小钢炮的奶奶活了八十四岁,一辈子最疼爱孩子,她的梦想是也能活一百岁,村庄里已经有了五个百岁老人。

曹大麦帮小钢炮料理丧事,安排打了一圈电话通知亲友。小钢炮的父亲石金宝失联,号码已停机。曹大麦看着跪在冰棺旁呜呜哭泣的小钢炮,破口大骂石金宝,气得将手机狠狠地摔到麦秸上。

6

烈日炎炎,麦场晒满金黄的麦粒,这时忽然乌云密布,天空下起大雨。曹大麦急得满头大汗,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原来一大滴雨水滴到脸上,让曹大麦从睡梦中惊醒。曹大麦帮小钢炮操劳丧事,几天来累得够呛,本想将没有誊抄完的诗整理一下,歪在床上就睡着了。曹大麦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天亮还早,但他再也无心安睡。

房子是他和汤芒果结婚前翻建的红瓦房,如今已经破败不堪。虽然小修了几次,但还是经不住大雨敲打,意想不到的地方竟然漏雨。曹大麦想给房子动大手术,但汤芒果斥责他老脑筋,给他洗脑说还是省点钱,留给儿子将来在城市买房子是正事。

曹大麦关了灯,在心里浮想联翩。忽然,他听到黑狗一声哀叫,就唤道:“‘老土’!”黑狗没有出声,曹大麦慌忙穿衣下床。曹大麦顺着门缝看去,月光下黑狗躺在院子里,一个黑影正准备用麻包装黑狗。“有贼偷狗!”曹大麦很快反应过来,在门后抄了根棍子,悄悄开门来到那人背后。曹大麦大喝一声,一脚将偷狗贼踢翻在地。黑影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翻身跪在地上,曹大麦仔细一看,原来竟是村里的曹老慢。

曹老慢哭哭啼啼告诉曹大麦,自己这是第一次偷狗。原因是他被逼得没办法,儿子十万块彩礼钱东凑西凑,还差三千元,万般无奈才想到偷狗。曹大麦看到“老土”已经被毒药害死,本想报警,但看曹老慢说得哀切,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就软下心打开院门送他走。

天亮后,曹大麦骑着电动车,拉着“老土”来到田地里,将心爱的黑狗埋葬。回到家,曹大麦整理房间,发现几本诗稿被雨水淋湿。太阳冲过云层终于出来了,曹大麦第一件事是忙着晒诗,他将诗稿一页一页翻开,放到院子里的磨盘和青石上。院角的梅树挂满了梅子。晚间风雨交加,加上曹老慢偷狗时,攀着树下来,梅子被晃落了一地。曹大麦触景生情,想起《诗经》中几句诗,念道:“梅子落地纷纷,树上还留七成。有心求我的小伙子,请不要耽误良辰。”曹大麦正在深情朗诵,忽见小钢炮走进门来。

曹大麦道:“日你大,吓我一跳!”说完这话,曹大麦就后悔了,道:“鹏程,你看我这臭嘴,心里早就提醒不说这句口头禅,可还是管不住。”小钢炮的孝帽还戴在头上,见曹大麦自责,安慰说:“大爷,我喜欢听您这句话,奶奶死了,如今这世上,能骂我的只剩下您一个人。”曹大麦听了小钢炮的话,心里酸溜溜的,说:“鹏程,别难过,人总要死,活着就要好好撑下去。”小钢炮点点头,坚强地笑道:“大爷,刚才那首诗是刚写的吧!写得越来越牛。”曹大麦道:“《摽有梅》哪是我写?是老祖宗留下的。”小钢炮道:“哦,但我觉得和大爷的风格好像。”曹大麦感叹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是精华。”

小钢炮看到满院子的诗稿,向曹大麦道:“大爷,您这是干吗?”曹大麦说:“晒一晒,这诗孬好也是大爷种出来的庄稼。”小钢炮道:“别人都是在微信上晒诗,还有大爷您这样晒的,我要帮大爷出书!”曹大麦说:“鹏程,我只想写诗?我可不想当诗人。”小钢炮道:“大爷,当诗人怎么不好?您成大诗人了,诗可以授权给我改编歌曲。”

曹大麦岔开话题问:“鹏程,这么早过来什么事?”小钢炮道:“大爷,主要是谢您!”曹大麦说:“谢什么?我不是你师父,也还是你大爷,有话就说。”小钢炮道:“大爷,您不问,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曹大麦说:“跟我害什么羞!”小钢炮吞吞吐吐道:“大爷,鲍富强说我奶奶死了,这下能走开,劝我去跟他干。”鲍富强是曹大麦的另外一个徒弟,因为家境较好,跟曹大麦学贴瓷砖,手艺没精就出师了。曹大麦脱口说:“好啊,开什么条件?”小钢炮道:“‘包子’跟他表哥开装潢公司,让我带人贴瓷砖,承诺能帮我加入乐队,两年后还能包我在城里买房。”

曹大麦沉吟片刻,摇头晃脑说:“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小钢炮对曹大麦说的东西一头雾水,红着脸解释道:“大爷,您可千万别气,我不会背主求荣,还没答应他。”曹大麦对自己念叨的内容翻译说:“梅子落地纷纷,枝头只剩三成。有心求我的小伙子,到今儿切莫再等。”小钢炮道:“大爷,您这诗念得我心里酸溜溜。”曹大麦说:“只要有好前程,跟谁干我都不怨你。”小钢炮张嘴还想解释,曹大麦说:“日你大,我正要出去找子墨,这下我也无了后顾之忧。”

小钢炮再次动情地流下热泪,说:“大爷,村庄村庄,你天生是吃‘撑’这碗饭,我命中注定,定是要吃‘装’这碗饭。”曹大麦被小钢炮逗乐了。小钢炮感到心里还是不踏实,说:“大爷,包子的话,我可没答应他。”曹大麦安慰道:“日你大,放心去吧,苟富贵,勿相忘。”小钢炮还想解释,曹大麦已经不再搭理他,自顾念叨:“梅子纷纷落地,收拾要用簸箕。有心求我的小伙子,快开口莫再迟疑。”小钢炮临走突然想起黑狗,道:“大爷,‘老土’呢?”曹大麦想为曹老慢偷狗的事遮掩,说:“‘老土’不知什么时候走丢了,可能它也想去很远很远的远方。”

广袤的田野、孤独的麦子、冷清的丧礼、漏雨的老屋、毙命的“老土”、满地的落梅,还有时隐时现的黑点,充满了曹大麦整个内心世界。曹大麦毅然决定,他要第三次外出找曹子墨。

7

根据小钢炮分析,从朋友圈发出的微信看,曹子墨所处位置应该在一家影视基地。待曹大麦前脚赶到小钢炮锁定的地方,贾鹤立后脚已经离开。

曹大麦给曹子墨打电话,贾鹤立严格遵守曹子墨的交代一概不接。曹大麦四处打听,有人告诉他,前几天的确见过一个小青年,长得与曹大麦描述的很像。这样更加坚定曹大麦的方向,他决定在基地蹲守。

这天,他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剧组拍电影,这时导演走过来,与他热情打了个招呼。导演是个瘦挑的男人,穿着绿马甲,留着像女人一样的长头发。长头发导演说:“嘿,老哥,过来等角色?”曹大麦开始没有听清,等长头发导演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明白是和自己说话。曹大麦以为导演问自己是否在等人,支支吾吾道:“是是是,都等几天了。”长头发导演看中曹大麦,是想让他饰演剧中一个农民,因为面试了好几个演员都不满意。

曹大麦听了导演的话,心中顿觉好笑,在心里嘀咕道:“日你大,我就是农民,这还用演?”曹大麦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知道曹子墨现在爱上演戏,自己多认识几个圈内人,也许碰巧就能打听到曹子墨。

曹大麦为了面试能给导演好印象,特地到发廊将乱七八糟的头发修理一番,又狠心花钱买了套新衣服。曹大麦按照导演的通知,早早就到指定的地点等候。时间到了,曹大麦看导演正四处张望,猜测他是在等重要人物,就没敢上前打招呼。等了十几分钟,曹大麦心想一定是自己换了新衣服,导演没有认出来。曹大麦走过去说:“嘿嘿,导演,我来了。”导演上下打量曹大麦,过了片刻才认出来,对曹大麦脱胎换骨大失所望。曹大麦看导演一直摇头,只好心有不甘地转身走开,并小声自嘲道:“日你大,一定是他认错人了。”

基地共有二十多个剧组在拍戏,曹大麦已经寻访了十多家,每天他都抱着巨大希望去找曹子墨,但最后都是无限失望返回。曹大麦为了省钱,在一个老旧的公园找到一张供自己栖身的长条椅。曹大麦不死心离开,想把剩下的几家剧组寻访完。

曹大麦将新衣服甩下来,又换上自己皱巴巴的工作服。曹大麦刚走进基地,忽然有个姓乙的年轻姑娘叫他。原来,长头发导演试镜几个人都不满意,就又想到曹大麦。小乙对曹大麦说:“大爷您终于来了,刁导让我等你半天。”小姑娘将曹大麦带到刁导跟前。刁导又开始上下打量曹大麦,忽然拍了拍曹大麦的肩膀道:“哦,这不又回来了,昨天在哪弄那一身破衣服?”曹大麦辩解说:“导演,怎么是破衣服?昨天那行头,买它我花了三百多块。”刁导和围观的人都笑了。

曹大麦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深受刁导好评。刁导拍的这部电影,本来已经杀青即将送审,但他对剧中几个配角演出效果很不满意,于是就紧急补拍。刁导爱好喝酒,喜欢说:“没喝酒时是蒋干,酒一喝后成周瑜。”刁导酒一喝高就会表扬曹大麦。曹大麦对刁导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们看曹老师,什么叫真?就是从他身上,你完全看不到表演。”拍摄任务完成,刁导留住曹大麦,想让他在另外一部新开拍的戏中再饰演角色。可曹大麦没答应,他想自己的任务是找儿子,儿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哪有心思演戏?看到曹大麦拒绝刁导,在场的几名年轻人一脸惊讶。一个小伙子说:“曹老师,您不会是还没醒酒!被咱刁导看上,想不火都不行。”曹大麦嘿嘿笑道:“知足了,我已经过了戏瘾,可不想一辈子当演员。”

曹大麦走出影视基地一筹莫展,看眼前似乎都是曹子墨在远方留下的足迹,但却找不到他任何一个脚印。这时,曹大麦看到大门前一阵骚乱。一个水果摊旁一名中年妇女躺倒在地上。曹大麦开始以为是剧组在拍戏,仔细一看,躺在地上的人竟然有点像汤芒果。曹大麦慌忙拨开人群往里钻,这时围观的好心人,有的在打急救电话,有的在掐妇女的人中。

晕倒在地的妇女果然是汤芒果。汤芒果由于天气炎热中暑,在众人救助下慢慢睁开眼醒过来。曹大麦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汤芒果抱在怀中。原来,汤芒果也侦查到贾鹤立的行迹,一路跟踪过来。可汤芒果根本不认识贾鹤立,甚至当时与贾鹤立擦身而过。

发生中暑晕厥这件事,汤芒果深受震动。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支持曹子墨在外漂泊,转而认同曹大麦的观点,一定要把儿子找回家。汤芒果渐渐体会到三句话:离开家,原来家就是远方;心中有诗,原来人人都可以写诗;人生除了诗和远方,也还有苟且带来的平安和幸福。

汤芒果除了一门心思帮曹大麦找儿子,就是打听丁姐。原因是她将省吃俭用攒下的二十万元,几年前全部转账给丁姐。丁姐答应给她不菲的利息,但丁姐的手机号码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汤芒果在心里悄悄算计,这二十万元连本带息,早应该翻倍,一旦曹子墨在城市落脚,就拿回来为儿子按揭新房。

8

汤芒果为了跟踪曹子墨,与人在一家小旅馆合租了半间房子。曹大麦将汤芒果刚送回旅馆,汤芒果好像想起来什么,摸摸口袋忽然急得直跺脚。汤芒果说:“纸条呢?纸条怎么丢了?”纸条是当初丁姐打的借条。为了防水,汤芒果将纸条用塑料纸包好,用针线缝在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曹大麦看汤芒果捏着口袋,脸上冒出一滴滴汗珠,帮她回忆说:“难道是在基地门口弄丢了?”汤芒果道:“可能是吧!”曹大麦赶忙返身回基地,正一路小跑,汤芒果给他打电话,说是纸条找到了,原来口袋绽线纸条掉到了下面的衣角。

为了让汤芒果好好休息,曹大麦提出等几天再上路。曹大麦对汤芒果说,既然曹子墨现在爱上演戏,说不准就能在基地碰见,只是时间问题。汤芒果道:“守株待兔,哪有那么多兔子能撞到树桩上!”曹大麦一边等曹子墨发动态,一边上网搜索附近的城市。

与丁姐失联后,汤芒果常常以泪洗面。曹大麦对贾鹤立的微信终于研究出一点眉目,与汤芒果收拾东西转移。这时,汤芒果眼睛却忽然看不见东西。曹大麦急忙送汤芒果到医院,原来是视神经有问题需要住院治疗。住院一段时间,汤芒果视力略微有点恢复,但看眼前的人,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医生说,视力能不能全部恢复,还要等休息一段时间碰运气。就医花去不少钱,为了增加收入,曹大麦本想去找刁导演戏,但想到已经毅然辞掉,怎好意思再回头?于是,曹大麦就到一家建筑工地干零活。

汤芒果叫唤着要出院,她一想到高额的住院费用就心疼。依照汤芒果心愿,她还想继续跟踪曹子墨。曹大麦对汤芒果说:“你现在找路都难,怎么找人!”汤芒果道:“没眼睛,那我还能乞讨,要饭也是门路。”曹大麦激她说:“莫给儿子丢人,这样找到他也不会跟你回家。”这样汤芒果才不再坚持,勉强同意跟曹大麦回家养眼。

回到老家,汤芒果因视力障碍,更加思念曹子墨。汤芒果每每听到电视里有大学生被骗的消息,都不禁心惊胆战。汤芒果问曹大麦:“听说有人丧心病狂,专门偷器官是真的吗?”曹大麦安慰她,有的骇人消息只是谣传,况且曹子墨不是隔三岔五发微信?汤芒果这才稍稍安心。

小钢炮脸上贴着一块创口贴来看望汤芒果,顺便给曹大麦捎来了一本书。曹大麦说:“鹏程,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小钢炮道:“帮芷若跟人干仗了。”曹大麦问:“什么大不了的事?”小钢炮说:“说起来屁大的事,是两派粉丝产生的恩怨。”曹大麦道:“鹏程,你说人家明星都不着恼,你们何必拿刀动枪!”小钢炮道:“大爷,这你不懂,我上次给你说的一件事,一个女大学生,因为穿同款衣服,还被人暴打一顿。”曹大麦憎恶地哼了一声,说:“鸟多了,什么毛都有。”

小钢炮问:“大爷,这段时间有没有粉丝电话?”曹大麦不解。小钢炮将手中的书交给曹大麦,告诉他把诗稿交给鲍富强,鲍富强花钱请人出版了。曹大麦看着自己写的诗变成了铅字,眼睛湿润了。曹大麦说:“鹏程,出书就是诗人?我可不想当诗人。”小钢炮笑道:“大爷,那您就只顾写,以后署我名字。”曹大麦对小钢炮充满感激,问:“鹏程,这得花多少钱,你用什么和人家交换?”小钢炮道:“大爷,我不是城里人,我不想在城里买房,我只想让大爷当诗人。”曹大麦哽咽着把小钢炮揽到怀里。

小钢炮听了曹大麦说的演戏经历,钦佩道:“大爷,您每次外出都有收获,第一次学会贴瓷砖,第二次学会写诗,这一次又学会演戏。”曹大麦道:“别奉承,大爷不会演戏,我是农民。”曹大麦很少在朋友圈发微信,这次听从小钢炮的话,将拍戏花絮在朋友圈晒出来。果然立马就有重大收效,贾鹤立代表曹子墨破例“点赞”。但等到曹大麦询问曹子墨在哪里,贾鹤立慌了,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曹子墨。

不久,曹大麦收到一条对他来说十分有价值的微信。曹大麦告诉汤芒果,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缘由是贾鹤立想投靠刁导,想请曹大麦为他引荐。贾鹤立打电话给他刚认识的一个朋友,这人给刁导剧组跑过龙套。当曹大麦在微信上发出的照片得到印证后,贾鹤立思虑再三,感到十分有必要暴露自己。

曹大麦除了照顾汤芒果,会隔三岔五到景区接零活。别处的工钱会更高,但曹大麦喜欢在景区干,他迷恋湿地的风光。曹大麦为湿地陆陆续续写了一组诗,这天鼓足勇气去找郝回忆。交了诗稿,曹大麦看回家做饭时间还早,就来到高速路出口。曹大麦看到贾鹤立发的微信,每天都会到高速路出口转一圈。曹大麦说:“日你大,不管真假,咱就守株待兔!”这天,曹大麦站在路边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认真观看来往车辆,忽然听到警报声大作。

一辆警车领着一辆半新的“宝马”出现在高速路出口,几位男女警察从路边早就守候的警车上猫腰走下来,指令“宝马”停到路边接受调查。曹大麦嘴里嘀咕道:“日你大,麻烦了!”

贾鹤立鼻梁上架着墨镜,染着一头蓝发,脖子里戴着根金项链,慌忙从车里钻出来。曹大麦看眼前的人好像是曹子墨,慌忙拨开人群,他害怕警察马上把儿子带走。等到他定定神,才看清眼前的年轻人并非曹子墨。

警察厉声问:“受害人呢?”贾鹤立莫名其妙地挠着头。两名警察将“宝马”车后座的车门打开,窦婉约搂着迪士尼,抱着手机津津有味地看剧,正看得忘情,忍不住吻了一下屏幕里的男主人公。看到面前的警察,窦婉约抬了抬眼皮。领头的警察打量着窦婉约雌雄莫辨的打扮,道:“别舔屏了,美女,你和他什么关系?”

贾鹤立紧张地望着窦婉约,他担心窦婉约犯了事,忽然心中很后悔自己的草率。窦婉约迟疑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没关系!”一位警察看了看贾鹤立和窦婉约的身份证,抬头问道:“没有关系,那怎么坐在车上?你到底是他什么人?”窦婉约指了指怀里的迪士尼,冷冷地道:“女人。”

问话的警察以为迪士尼是个小女孩,听了窦婉约的话,初步判明这是一个小家庭。一位警察又伸头看另外一边车窗,摇上去的玻璃夹着一件白色文胸飘在窗外。经过警察盘查,曹大麦才明白,原来是车窗里飘出文胸,路上行人报警,引起了一场误会。看到窦婉约不紧不慢地将内衣收起来,领头的警察尴尬地笑了。警察开始撤退,曹大麦隐约听有人低声说,“队长,一定是同性恋!”

曹大麦一脸小心看着警察离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扯他衣服。曹大麦一看,原来是小钢炮。小钢炮道:“大爷,您看子墨哥回来了!”曹大麦道:“扯什么,人呢?”小钢炮等贾鹤立将车开到一旁,过去寒暄几句后喊曹大麦。曹大麦说:“鹏程,你认错人了。”小钢炮道:“大爷,这位是子墨哥的扮演者,贾鹤立贾老师。”

原来,小钢炮通过与贾鹤立用微信聊天,早就得知了曹子墨“曹冠贾戴”的情况。听了小钢炮的一通话,曹大麦直摇头:“鹏程,怎么感觉这就好像在演戏。”曹大麦不情愿将贾鹤立带回家,小钢炮道:“大爷,难道您不想让芒果大姨和儿子团聚?”曹大麦呆住了。小钢炮道:“大爷别担心,我会交代贾老师装哑巴。”

曹大麦与贾鹤立打了招呼。贾鹤立指着窦婉约介绍说:“这是小窦,窦婉约。”曹大麦道:“哦,窦娥的窦!”贾鹤立纠正说:“人家是窦唯的窦。”窦婉约向曹大麦冷笑道:“也是窦娥的窦,穿越来的。”窦婉约说完搂紧迪士尼,又开始全神贯注看剧。

9

贾鹤立的到来,让汤芒果异常欢喜。汤芒果摸着贾鹤立的脸,心疼道:“个子长高了点,可脸瘦了,鼻子还有点塌。”曹大麦说:“鼻子塌是打喷嚏打的,整天还搁住念叨?”汤芒果让贾鹤立喊声“妈”,小钢炮说:“大姨,子墨哥这几年又演又唱,声带坏了刚做的手术,医生交代,一个月都不能讲话。”

让汤芒果格外惊喜的是,儿子还带回来一个女朋友。带回女朋友也是小钢炮给贾鹤立特意开出的条件。曹大麦向汤芒果介绍说:“人家姓窦,小窦。”汤芒果道:“哦,什么豆?”曹大麦说:“宝盖头,下面有个卖字。”汤芒果道:“哦,记住了,小麦。”窦婉约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汤芒果激动地去试探窦婉约的身高,当她触摸到窦婉约的牛仔裤,对裤子上一个个破洞吃了一惊,埋怨贾鹤立道:“子墨,看你怎么照顾的?小麦的裤子招哪上了?扯成这样!”曹大麦说:“芒果,你也见过世面,人家就是那样的牛仔裤。”小钢炮解嘲道:“子墨哥,看你们露破绽了吧!”

汤芒果交代曹大麦,晚上到景区大酒店一家人好好吃上一顿。曹大麦看着面前陌生的“儿子”,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向来热情好客,就翻箱倒柜找酒店的订餐名片。曹大麦推出电动车准备带上汤芒果,让贾鹤立不要开车,一起搭乘小钢炮用滴滴打车叫来的出租车。小钢炮扶着汤芒果上车,这时,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从村东方向走过来,向他打听哪位是曹老师。年轻人自我介绍叫丁长吉,因为读了曹大麦的诗,几次慕名前来拜访,不想都没有见上一面。小钢炮高兴道:“大爷,怎么样?您的粉丝。”丁长吉上下打量曹大麦,惊讶道:“没想到这就是曹老师,不敢想象不敢想象。”曹大麦招呼丁长吉一起到酒店就餐。

大酒店坐落在水上。大家到了酒店在包间里坐好,宴席开始,先上的是“湿地四珍”,分别是金针菜、刺槐花、地皮菜、马齿苋四个冷菜。曹大麦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家乡的美食。窦婉约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直到贾鹤立用手抵了她一下,她才惊觉到开始用餐。小钢炮将“曹子墨”和窦婉约为丁长吉做了介绍。听曹大麦再次说“窦”字的写法,汤芒果笑道:“婉字我认识,这个窦字,我一直以为念麦。”小钢炮打趣说:“大姨,窦姐的名字,您该不会读成卖碗勺!”

随着醉虾、莲子、藕片、蒲菜等四个凉菜陆续上桌,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毛刀鱼炒青椒,小钢炮道:“哎,服务员,我怎么嗅到一股臭味,毛刀鱼可新鲜?”服务员是个胖乎乎的大男孩,听了小钢炮的话道:“店里的毛刀鱼新鲜,都是渔民刚送过来。”小钢炮道:“你使劲闻闻。”胖男孩果真使劲用鼻子嗅了嗅。小钢炮道:“怎么样?”胖男孩说:“还真有点,我端下去换一盘。”

一会儿,胖男孩将新换的菜端上来。小钢炮用鼻子嗅了嗅,道:“这盘好像也有味道。”胖男孩在桌子边走了一圈,生气说:“还味道呢,味道在这里。”原来,贾鹤立脱着一只脚跷在另一条腿上,臭味正是从他的鞋窠里散发出来。窦婉约用眼斜着看贾鹤立,贾鹤立慌忙将臭脚穿到鞋里。

贾鹤立被特意安排保持沉默,窦婉约在盯着手机。小钢炮看了眼贾鹤立,开始与丁长吉谈诗。小钢炮说:“丁大哥,我还以为大爷的书没人看,你是怎么读到曹老师的诗?”鲍富强为了收回出书成本,将曹大麦的诗集全部用来抵账了。丁长吉道:“我是工地上的保安,有一天,我在工地上看到这本诗集,就拜读到曹老师的诗。”曹大麦说:“叫老曹,老师用在我身上糟蹋了。”

丁长吉道:“曹老师真低调。”小钢炮对贾鹤立和窦婉约说:“听到了没?莫看大爷是农民,可是实力派,不仅演过戏,还是大诗人。”见贾鹤立眼神中充满敬重,小钢炮继续道:“丁大哥,你被曹老师的诗电到了没有?”丁长吉说:“电到了,曹老师的诗里,满是汗水和泪水。”曹大麦道:“过誉过誉,我只是写着玩,哪里配出书!”小钢炮说:“大爷谦虚,别人是想当诗人,咱曹老师只是想写诗。”小钢炮说完,对丁长吉道:“其实大爷这句话,我不是很懂。”

曹大麦被小钢炮和丁长吉捧得头皮发麻,就起身出门找洗手间。曹大麦看着洗手间门上标注的英文,心里嘀咕道:“日你大,显什么摆?没看到一个老外,这我要给郝经理提!”曹大麦正在东张西望,这时一个人拍了拍他肩膀。曹大麦一看,竟是老同学赵艳红。赵艳红晚上也在大酒店赴宴,为了躲酒赵艳红借故接电话溜出来。曹大麦将“曹子墨”归来的事告诉赵艳红,硬是拉着赵艳红跑个场,说什么自己也要好好敬他两杯酒。

曹大麦将赵艳红带进包间,尚未介绍,却听赵艳红忽然惊喜道:“鹤立,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贾鹤立竟然是林云的儿子。林云曾爱慕曹大麦,老公老贾长得与曹大麦特别相像。贾鹤立迷恋在外闯荡,林云常常苦苦哀求他回家,甚至让赵艳红帮助做工作,贾鹤立都是置之不理。赵艳红与贾鹤立都没想到,二人却在这里相见。贾鹤立指了指汤芒果,冲着赵艳红慌忙摆摆手。

汤芒果显得十分着急,问曹大麦道:“大麦,谁来了?”曹大麦道:“是赵艳红赵主任。”小钢炮见此急中生智,冲丁长吉使眼色。丁长吉道:“阿姨,赵主任是跟我说话,我们俩认识。”小钢炮示意丁长吉起身告辞,并将他送出门外。在赵艳红和小钢炮帮衬下,一顿尴尬的晚餐好不容易圆满结束。曹大麦酒量小,敬了赵艳红两大杯酒,头脑就有点晕乎乎。

饭后,赵艳红把贾鹤立喊到一边说:“鹤立,你妈想你想得太可怜,抽空回家看看吧!”贾鹤立道:“谢谢叔叔,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你看我现在,功不成名不就,哪有脸回家?”赵艳红道:“鹤立,什么叫成功?平安健康就是成功。既然回来了,一定要回家看看。”贾鹤立没有出声。赵艳红转身走开,贾鹤立冲着他背影说:“叔叔,请您一定不要和我妈说这事。”

赵艳红没有说谎,林云真的生病了。林云到医院看医生,医生让她平时注意休息,特别是要保持良好心情。林云开玩笑说:“谁不想有好心情?可是臣妾做不到!儿子在外打工两年都没沾家。”医生告诫她说:“从健康档案看,你几年前肺部的黑点消失了,但并不意味着不会反复。”医生的话将林云说得一愣,她怎么也不会将送曹大麦体检表的事与医生的话对应起来。林云知道医生好心,大都会劝病人注意保养,听他说了黑点的事,又感觉是医生吓自己,就没有耐心听下去。虽然没有查出大毛病,但林云经常偏头疼,人开始变得憔悴。

宴席散后,窦婉约伸出手钩住贾鹤立的胳膊,边走边看手机。贾鹤立忽然想给林云打个电话,就悄悄脱离窦婉约的手。窦婉约低头沉浸在手机里的剧情中没有察觉,竟又钩住身旁曹大麦的胳膊,吓得曹大麦酒醒了一大半。

10

清晨,曹大麦起床后,汤芒果已经在厨房和面做饺子馅。曹大麦道:“芒果,你眼睛看不清楚,包什么饺子?”汤芒果对曹大麦道:“永生难忘,子墨小时候,最喜欢吃菱角秧做馅的水饺。”曹大麦想起曹子墨,不禁叹了口气。汤芒果很快将饺子馅忙活好,曹大麦奇怪道:“芒果,人家打字会盲打,你这么短时间就学会盲干。”汤芒果忽然推开面前的面团,哭泣着说:“掩耳盗铃,大麦,别再瞒我,子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曹大麦道:“没有啊,子墨只是嗓子做了个小手术。”汤芒果说:“大麦,你不要小看我,有事就告诉我,我能挺住。”曹大麦道:“芒果,你鼻子尖,嗅到了什么?”

汤芒果说:“瞒天过海,大麦,你学会演戏了!”曹大麦吓得赶紧盯着汤芒果看。汤芒果说:“重见天日,大麦,我昨天听到儿子回来后,眼睛就好了。”曹大麦又惊又喜,汤芒果道:“为了不破坏你们心情,我就一直看你们表演,包括那个你的崇拜者小丁,我总觉得面熟。”曹大麦将信将疑,指着手机上的信息考问汤芒果。

饺子包好后,曹大麦要喊贾鹤立和窦婉约吃饺子。汤芒果道:“大麦,还是不要喊,孩子们在外面太累,让他们再睡会儿!”贾鹤立睡在床上正酣,这时手机“阿嚏阿嚏”响了两声。贾鹤立懒洋洋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曹子墨给他回的一条信息。曹大麦听到动静,看窦婉约休息的房间房门大开。窦婉约靠在床上读书,宠物狗“迪士尼”驮着手机在屋里踱步。只听窦婉约道:“女儿过来。”曹大麦叹了口气,他对窦婉约让狗驮手机帮她计步,以及只穿半截袜子、脚跟露在外面,一副雌雄莫辨的打扮很是看不惯。

看到汤芒果视力已经复原,依照曹大麦的意思,动员贾鹤立早点回家去看林云。提到林云,汤芒果道:“两小无猜,大麦你给我老实交代,这个小贾演的戏,是不是你和女同学串通好?”曹大麦赶快坦白说:“芒果,这个小贾,我哪知他是林云的儿子?”汤芒果说:“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说话真假?女同学,女同学的故事多!”曹大麦道:“芒果,现在什么不被恶搞?小姐、老师、女同学,多好的词都被糟蹋了。”汤芒果说:“大麦,不管怎么说,人家不走,咱们可不好往门外赶。”

早饭后,曹大麦说:“芒果,老片子了,客人来了带去湿地看一看。”曹大麦喜爱湿地,安排客人参观游玩是他的待客之道。汤芒果说:“你们去,我在家看门!”曹大麦道:“芒果,湿地变化可大啦,你要一起去。”汤芒果说:“大麦你忘了?我可是瞎子,你想让我盲人摸象!”曹大麦道:“芒果,游大湿地,做深呼吸,呼吸也不需要眼睛。”贾鹤立正在考虑如何让曹大麦向刁导引荐,见曹大麦兴致勃勃请自己游玩,就爽快地点头答应。

湿地公园,游人如织。“游大湿地,做深呼吸。”头发自然蜷曲、胖乎乎的导游马小意领着一群游客,走在通往游船的路上,他竭力避免口吃的毛病,神采飞扬地向客人推介。曹大麦搀扶着汤芒果,贾鹤立、窦婉约夹杂在游客中,两人不停地用手机拍照。

游客在游船坐定,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贾鹤立与窦婉约并排坐在船上,只是彼此离得稍远。游船在水中行驶,两旁是无边的芦苇丛,水鸟习惯了游人,听到浪花涌动马达轰鸣也不惊飞,淡定地在水中沼泽地挪地方。贾鹤立听着马小意解说,情不自禁道:“没想到,湿地变化真大!”说完,贾鹤立紧张地看了汤芒果一眼。马小意道:“这里空气新鲜,风光旖旎,现在不光外地游客,连本地人没事都喜欢到湿地休闲。”随着马小意的解说,游船在水中穿梭。贾鹤立本来在心中暗暗记着路线,没想到一段行程走过,就感觉眼花缭乱。贾鹤立只记得游船过了时光通道,经过二龙戏珠,至于置身何处,很是茫然。

忽然,眼前出现一大片荷海,荷花含苞待放,荷叶铺天盖地。马小意道:“好啦,现在我们来到了采莲池。” 采莲池入口处竖立着十块巨幅宣传牌,上面印着古往今来脍炙人口的《采莲曲》。唐代大诗人王昌龄的诗歌排在首位:“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马小意道:“虽然还不是采莲时节,但到这儿大家也不虚此行。因为这儿有个水上游乐场,大家可以参与‘隔水抛莲’的游戏。”听了马小意的介绍,大家这才看明白眼前热闹的场面原来是水上游戏场,很多情侣双方分处两只船上,仿若抛绣球似的由男方隔水抛莲,女方拿着篓子在对面接。马小意望着贾鹤立和窦婉约道:“你们愣着干吗,这游戏你们也玩玩。”贾鹤立没敢说话,按马小意安排和窦婉约分别登上两只游船。贾鹤立向窦婉约抛了十朵莲,结果,他抛出的十朵莲全部落在窦婉约的篓子里,窦婉约脸上红若桃花。

离开隔水抛莲游戏场,游船在水中继续前行。这时,只见前方一片水域聚着很多游船。游客忽然惊呼:“不好,有人落水了!”贾鹤立循声望去,只见两人掉落在水中,围观的游船上游人指指点点,竟没有一人下水相救,都在看一位小伙子摆好姿势,正在犹豫着下水怎么救人。一名游客道:“现在人太冷漠了,都怕惹事。”有人道:“这景区怎么管理的,竟然存在这么大安全隐患。”大家正在议论,忽听“扑通”一声,一个身影奋不顾身跳入水中。贾鹤立顾不上装哑巴,不禁大声惊叫道:“小窦,小窦!”跳入水中救人的,正是窦婉约。

贾鹤立正在担心,却听游船上马小意笑道:“这儿是情景剧场,人家那是演戏,赶快上来!”窦婉约在水中听马小意一解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就“母亲和老婆落水先救谁”主题,景区在这儿搞了个情景游乐场,专门供感兴趣的游客做游戏。窦婉约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对自己擅自插一杠子,搅了人家的游戏非常抱歉。曹大麦看着窦婉约,他怎么也捉摸不透,那个酷爱追剧和舔屏的姑娘竟会奋不顾身下水救人。

曹大麦吃晚饭时很高兴,原因不仅是他对窦婉约见义勇为产生好感,而且缘于窦婉约谈吐中对湿地大加赞赏。窦婉约道:“不身临其境,真不知道地球上还有这么美的湿地!”贾鹤立见汤芒果去厨房添饭,小声说:“小窦,你的心里不是只有额尔古纳、巴音布鲁克湿地吗?”曹大麦一直在认真听窦婉约对景区的评价,听了贾鹤立的话,责怪道:“莫打岔,你让人家小窦说。”窦婉约道:“这块湿地抵挡住外来侵蚀和破坏,让我们看到了原生态之美。”

曹大麦听了窦婉约的话,心里像吃蜜一样受用。窦婉约继续说:“景区注重人景融合和互动,真让人心旷神怡。”曹大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说得真好。”贾鹤立说:“人家小窦可是研究生,正准备出国深造。”曹大麦道:“都研究生了,还要拿文凭!”贾鹤立说:“大爷,小窦学古代汉语,她正准备把几大箱子书带到美国去读。”曹大麦道:“为什么?”贾鹤立说:“这你不懂?那样身价不一样,如果她再回国,不就好像镀了一层金!”窦婉约听曹大麦与贾鹤立对话,不禁笑了。见汤芒果摸索着返回餐桌,窦婉约小声道:“我也是胡说一通,仅凭感受罢了。”

晚饭后,曹大麦与汤芒果闲聊。曹大麦说:“哎,芒果,小窦这孩子,好像比来时要漂亮!”汤芒果道:“老不正经,什么都注意。”曹大麦说:“原来小窦今天没有化妆,本来一个漂亮的姑娘,怎么涂涂抹抹后就不好看了?还是原生态好。”

窦婉约出门遛狗,曹大麦带着贾鹤立在村外闲转。曹大麦道:“子墨,我给你说一说曹后传村的历史。”贾鹤立说:“大爷,我是小贾,不是曹子墨。”曹大麦叹了口气,道:“小贾,这里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家,子墨的衣胞就埋在那儿。”贾鹤立被曹大麦喋喋不休闹得心烦,问:“大爷,刁导的电话打通了?”曹大麦说:“打是打通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说,说句话就挂了。”贾鹤立遗憾道:“唉,我马上给您写一个稿子,您就照稿子念。”月光下,贾鹤立看到田块里一畦一畦旱秧,问道:“大爷,这是什么?好像是韭菜。”

11

“阿嚏……”午后的阳光下,曹大麦躺在湿地广场草地上睡着了,继而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喷嚏声惊醒。

一大早,贾鹤立衣服还没穿整齐,就急着告诉曹大麦:“大爷,您知道了?”曹大麦道:“知道什么?我不知道。”贾鹤立说:“刁导拍的电影上映,您演的小配角太火了,微信上都已经有表情包!”曹大麦惊喜交加,哭笑不得。正说着话,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给曹大麦打过来。曹大麦接听,原来是有家卫视想请他做节目。曹大麦不知所措,吓得赶快将电话挂断了。

贾鹤立道:“曹老师,您做得对,您这下成了名人,后面的邀请多呢,一般小台小报可别轻易答应。”曹大麦说:“什么名人?我是农民,吃不上花哨饭。”两人正说着话,郝回忆忽然给曹大麦打电话,说是想登门拜见。曹大麦道:“郝经理,您日理万机,还是我到景区找您。”

吃过午饭,曹大麦如约去景区找郝回忆。郝回忆告诉曹大麦一个好消息,景区准备拍一首宣传湿地的歌曲,宣传部很看好曹大麦写的诗,想请曹大麦配合宣传部把它改编成歌词。曹大麦唏嘘道:“郝经理,这个这个,怎么会是这样?宣传应请名人,我怎么配!何况我写的还不知叫不叫诗?”郝回忆说:“老曹,你出的诗集我也看了,很棒!”曹大麦揉揉眼,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郝回忆被曹大麦的神情逗笑了,道:“老曹,不管你能不能称诗人,但你对湿地的爱和你写的诗最接地气,完全符合景区的选材要求。”看曹大麦仿佛还有点不相信,郝回忆说:“老曹,本来我推荐你的诗,也有不同声音,但看到你在刁导电影中的精彩演出,这下完全统一了意见。”曹大麦道:“郝经理,那我有个请求。”郝回忆一愣,说:“哦,老曹,我差点忘了主动问你,你开个价吧!”曹大麦道:“郝经理,其实也没大的请求,就是署名时,能不能不署我。”郝回忆吃了一惊,问:“那署谁?”曹大麦说:“你们随便署个笔名。”郝回忆道:“老曹,这名气很重要,别人想出名都出不了,你怎么还想藏名?”

曹大麦告别郝回忆,一个人没事就在景区转悠,忽然接到赵艳红打来的电话。赵艳红首先恭喜曹大麦,然后告诉曹大麦,因为他答应小贾替他对林云保密,但请曹大麦务必劝说贾鹤立能回家看一看林云。曹大麦挂了电话,忽然陆续又有十几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曹大麦估计是贾鹤立说的那样,电话都是冲着自己意外走红这件事。曹大麦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看到整齐划一的草坪,索性关了手机,躺到草地上闭目养神。

曹大麦眼一睁,见小钢炮将衣服盖在自己身上,正盘腿坐在一旁听歌。曹大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擦着嘴角的口水问:“鹏程,我怎么在这里?”小钢炮道:“大爷,您手机怎么关了?我还以为您躲我。”曹大麦说:“鹏程,我哪天躲你?关机最多两小时。”小钢炮蹲下身,冲曹大麦脸上亲了一口道:“大爷,您火了,让我跟您做经纪人吧!”曹大麦说:“鹏程,你怎么也在这里?”小钢炮道:“鲍富强差我找您,我尾着您到这里,看见您躺在草地上吓了一跳。”曹大麦将小钢炮的上衣还给他,说:“鹏程,小鲍找我做什么?”

小钢炮道:“鲍富强想买断您诗集的版权,想请您开个价钱。”曹大麦说:“他搞他的装潢,他又不懂诗。”小钢炮笑道:“大爷,他不懂诗,但他懂经济。”见曹大麦犹豫着未搭腔,小钢炮解释说:“大爷,其实鲍富强很关心您,但他说手艺没学好,不好意思见您。”曹大麦道:“我没怪他,学什么不是逼的?就他家那么好的条件,他还没到贴瓷砖的地步。”小钢炮说:“大爷,那您没气他?”曹大麦打了个哈欠说:“气他干吗?鹏程,刚才我又做了个梦。”小钢炮道:“大爷,是梦见上电视吧!”曹大麦说:“我好像梦里在写诗。”小钢炮咧嘴笑了。曹大麦问:“想听吗?”小钢炮道:“想。”

曹大麦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阿嚏阿嚏……”小钢炮拿出手机录音,曹大麦清清嗓子,继续念道:

阿嚏阿嚏

有个人在临风打喷嚏

不快的事统统不要提

不管有人咀嚼你

还是亲人在惦记

阿嚏阿嚏

索性打你的喷嚏

有话就说别怕人骂放屁

阿嚏阿嚏

有屁就放别怕人瞧不起

阿嚏阿嚏

何必羞答答打喷嚏

能吃能喝能撒能拉是真谛

打个喷嚏也没让谁脏兮兮

常开心能喘气才是硬道理

阿嚏阿嚏

谁不曾临风打喷嚏

不快的东西统统快抛弃

生活并非和谁过不去

心不浮躁就能和和气气

阿嚏阿嚏

有话就说别怕人骂放屁

阿嚏阿嚏

有屁就放别怕人瞧不起

无论仇人诅咒还是亲人惦记

阿嚏阿嚏

别笑我放肆打喷嚏

有家有国才能长相忆

打个喷嚏哪要你偷着去

开心喘气是生活对我们笑嘻嘻

……

小钢炮见曹大麦声情并茂,顷刻间被感染。小钢炮说:“大爷,东西到你眼里,怎么都是诗!”曹大麦道:“鹏程,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诗,你说诗就是诗。”小钢炮说:“大爷,还没有粉丝打您电话?”曹大麦道:“鹏程,你给我说实话,那个丁长吉是什么人?”小钢炮说:“大爷,您不知道了吧,是您的粉丝!”曹大麦道:“鹏程,你骗我。”

小钢炮说:“大爷,那我实话实说,小丁是我新收的徒弟。”曹大麦听呆了。小钢炮道:“大爷,我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当时我不知您会这么火,您看小贾反被您彻底征服了。”曹大麦说:“征服他干什么?”小钢炮道:“大爷,他是钥匙,专门开子墨哥那把锁,下一步就要让他帮找子墨哥。”曹大麦望着小钢炮,忽然又打了串喷嚏。小钢炮道:“大爷,诗是您有感而发,我想把您这首诗谱成曲唱出来。”

曹大麦沉默良久说:“鹏程,诗不是生活的全部,今天不谈诗了,我对你讲的那句话可记着?”小钢炮道:“大爷,您的教导我怎么能忘了?还不就是工匠精神!”曹大麦道:“日你大,有你这话我放心。”小钢炮听曹大麦又用口头禅骂他,开心地笑了。

12

在曹大麦规劝下,贾鹤立没有继续纠缠曹大麦引荐,而是决定回家去看看。窦婉约本不愿和他同行,经贾鹤立再三请求,才答应帮他再冒充女友。曹大麦送走贾鹤立和窦婉约,与汤芒果反复商议,准备再次外出找子。曹大麦说:“芒果,等看了湿地马拉松比赛再走吧!”汤芒果道:“大麦,平步青云,不过就是跑步,有什么看头?”曹大麦说:“芒果,你不知道,这次比赛延期,就是因为参加的人多,外地人都来给景区造势,我们怎么能错过这盛会?”

比赛这天,曹大麦与汤芒果早早来到景区大道观看。曹大麦一路上指指点点,告诉汤芒果哪个跑道是新增的,哪块地方有自己留下的手艺。忽然,汤芒果一声惊叫,他看到贾鹤立在一位非洲女选手前面助跑。叫声刚落,她的眼睛又像放电一样。在比赛的队伍里,汤芒果看到曹子墨正望着自己做鬼脸,于是对曹大麦说:“快看,子墨参加比赛来了!”曹大麦道:“芒果,你咋呼什么?一定是看花眼了。”曹大麦顺着汤芒果的手指方向看,果然是曹子墨。他不仅认出了曹子墨,还看到窦婉约也在跑步的人群中。

比赛结束,颁奖典礼开始,一位漂亮的女歌手登台,深情演唱了一首动听的歌曲,歌词正是曹大麦的诗歌《呼吸》改编。曹子墨和窦婉约虽然没有得到名次,曹大麦和汤芒果还是异常欢喜,因为宋梦溪获得了第八名。宋梦溪是曹子墨带回来的女朋友,非常喜欢跑马拉松。

宋梦溪竟然也和窦婉约认识,窦婉约喊她表姐。窦婉约的一番叙述,让曹大麦和汤芒果好像置身在电视剧里。原来,曹子墨几经辗转,到一家食品厂打工,与宋梦溪相识并确定了恋爱关系。宋梦溪在与曹子墨相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他与贾鹤立联系时鬼鬼祟祟。表妹窦婉约主动请缨,决定通过贾鹤立对曹子墨深入考察。得知此事,大家都笑起来。

为了庆祝曹子墨归来全家团聚,汤芒果和曹大麦一致决定,再到大酒店摆上一桌。曹大麦打过订餐电话,又给小钢炮和贾鹤立打电话。曹大麦想了想,接着又给林云和赵艳红打电话,请他们全家都来聚会。酒宴开始,小钢炮对曹大麦道:“大爷,还是窦姐厉害,原来她在玩潜伏。”贾鹤立看一眼窦婉约,戏谑说:“何止卧底?人家是情探。”宋梦溪接话道:“还不感谢婉约,不是婉约,这个曹公子不知道何时归家!”

饭后,林云想起心头惦记的事,急忙向曹大麦打听黑点情况。因为医生告诉她,从理论上讲,黑点可能是当时肺部病变长了肿瘤。赵艳红道:“一定是搞错了,大麦一直好好的,也许是他当时又将体检表送给了别人。”曹大麦为了不让林云和赵艳红担心,微笑着点点头。赵艳红说:“大麦,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健康快乐才最重要,你和芒果要增强健康意识,经常去体检。”林云关切道:“怕花这钱,体检表我还能奉送起。”

宋梦溪对湿地风光、田野和庄稼都十分好奇。曹大麦、汤芒果带上曹子墨,陪着宋梦溪和窦婉约游玩了湿地景区,又领着她们到自家的田地里参观。一路上,曹大麦眉飞色舞,像导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解。途经曹老慢家的地块,窦婉约忽然叫道:“哎,你们看那可就是传说中的稻草人?”曹老慢的秧田里,一个逼真的少女不伦不类滑稽地站在田中央。曹老慢为了防止白鹭偷吃秧苗,竟将贾鹤立扔在垃圾堆里的充气娃娃做成了稻草人。

曹大麦在曹子墨和小钢炮的陪同下,到人民医院又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体检结果,肺部的黑点奇怪地消失了。医生说:“人体还有很多奥秘没有解开,就拿恶性肿瘤患者来说,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被吓死。”曹大麦道:“医生,我喜欢湿地,长年在湿地干活,黑点消失了是不是与那里的生态有关?”医生见曹大麦说话时神采飞扬,点点头道:“也许吧!”小钢炮拍手称赞说:“大爷,您钻一行成一行,说不准哪天,您又会成为医学家!”

13

稻谷快要熟了,田野一片金黄。小钢炮为了选择演出场地,带着丁高峰和贾鹤立一个田埂一个田埂转悠。小钢炮很开心,在地区首届工匠技能大赛中,他获得了“最有创意工匠”称号。经宋梦溪提议,小钢炮准备将自己乐队的小伙伴们请来,在田野里搞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唱会。

丁高峰对小钢炮道:“师父,我跟汤阿姨全都说了。”小钢炮笑着训斥说:“混账,你怎么也喊汤阿姨!”丁高峰立马纠正道:“师父教训的是,下次一定改口。”小钢炮问:“你跟汤阿姨怎么说的?”丁高峰道:“我把经过告诉她,并把我妈的话也转达了,我妈说母债子还。”小钢炮问:“你妈的病情怎样啦?”丁高峰说:“自从被骗后得了脑血栓,讲话含含糊糊,现在好多了。”小钢炮问:“汤阿姨跟你说了什么?”丁高峰道:“汤阿姨听了我叙述,愣了半天说,‘原来改名了,你是丁姐的儿子?’她说借出的钱早已不准备要了,还说抽空一定要去看望我妈。”

小钢炮听了丁高峰的话后点点头,忽然,他又对远远落在身后的贾鹤立道:“贾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定亲?别忘请我们喝喜酒!”贾鹤立苦笑着说:“唉,这事怎么说呢,选择难哪,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丁高峰打趣道:“贾老师,你可不要太贪心,想和普天下漂亮女子,都能在网上恋爱一场。”贾鹤立说:“哎,如何才能讨一个外国老婆?我来上网搜搜看。”

曹子墨再次归来,不仅与宋梦溪在曹后传老家举办了婚礼,而且还在家乡动工兴建一个稻米小食品厂。窦婉约没有出席小钢炮的演唱会,她放弃了出国,而是在国内一所著名高校攻读博士学位。窦婉约坐在绿茵上,正一边读书,一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她在观看小钢炮的演出视频。演唱会开始了,田埂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丁高峰主持小钢炮的演唱会,贾鹤立、曹子墨友情客串。

小钢炮戴着墨镜,依然还保留着自认为很酷的发型, 因为台下就坐着他的女友蒋芷若。全场演唱的歌曲,全部是由曹大麦的抒情诗改编。小钢炮先唱了一首《呼吸》:

天空有群白鹭

是否曾经西塞山前飞

桃花流水鳜鱼

一起都在做深呼吸

神圣的地球之肾

佑护我们活着

生命繁衍原是一口气在接力

……

接下来,贾鹤立和小钢炮合唱了一首《爱如喷嚏》:

阿嚏阿嚏

别笑我放肆打喷嚏

有家有国才能长相忆

打个喷嚏哪要你偷着去

开心喘气是生活对我们笑嘻嘻

……

曹大麦忽而沉浸在歌声里,忽而幸福地抬头远眺。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曹大麦诗兴大发,他想起了小时候骑在牛背上放牧的情景,想起了“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的画面,想起了郝回忆曾说的远古时代的诗歌,人们一边劳作一边口中念道“断竹续竹、飞土逐宍”。曹子墨问曹大麦:“老爸,这稻子究竟什么时候能开镰?”曹大麦道:“顶多一个星期,稻子就能收割。”曹子墨说:“哦,知道了。”曹大麦望了一眼曹子墨,看到他的肩膀日渐宽厚,心情大好,嘀咕道:“日你大,断竹,续竹,飞土,逐宍!”